汪叽家的兔几

平时会随便转点东西,太太们如果有不太想被转的文私戳我就好,会删掉的。

【周叶】 深海寻人

百里:

懒得再复制粘贴一遍,就直接搬过来吧(*`▽´*)


白梨:



跨物种的浪漫/深蓝
请继续爱我,爱我如深海









1






这是潜水教练的生活。




随船导游,技巧讲解,辅导练习,指导学员设备检查,穿戴,出海,到达最佳入水点,确认无误后下水,进入另一个沉静迷离的世界,身体被水域彻底淹没、容纳。




以海面为界,之上是碧空明澈,之下是光影幽幻。




很多潜水初学者下水时都会因恐惧而却步,即便是身旁就是资深教练。海洋是另一个世界,如外太空般莫测、危险。在水下,陆地生物所熟习的那一套规则都会被粗暴地打乱重组,失去了支撑双脚的大地,每一个人都难免退化成蹒跚学步的孩子。
周泽楷向来都是很耐心地鼓励心有畏惧的学员,水压对耳膜的挤压、被迫调整的呼吸频率、开放水域深处水流导致的失衡……他太清楚他们焦虑的来源,并以简明直白的方式帮助学员。只需克服初期的困难,便可以品尝到潜水的魅力,那味道是如此迷人,欲罢不能,一旦品味,就是沦陷。




光线于水底晕染成迷离的飘带,鱼群自在地巡游汇成斑斓摇曳的河流,只有在鲨鱼出现时才机警四散。那些庞然大物其实温驯且害羞,相比之下人类更被它们所惧怕。浅水珊瑚礁在阳光下呈现玫瑰般鲜丽的色泽……没有人能铁石心肠到不为这样的美丽所动。




而对周泽楷来说,潜水不仅仅只是娱乐和工作。
在下水的那一刻,来自陆地的一切喧嚣都被统统切断,他得以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与社会阶级中挣脱,暂时的自由弥足珍贵。
周泽楷并非试图借此逃避现实,也不需要逃避,明亮抑或晦暗的时光,他都怀揣着足够充沛的坦然。
他只是沉迷那份脱离陆地的宁静。
每次潜水,在深沉、安静得只能听闻自己呼吸声的海里,周泽楷都会不由自主地忘记他的朋友、心爱的金毛犬,老唱片和咖啡壶。远离人群后,只能够感受到水流,以及渺小的自己,如此孤独但又如此安心。来自陆地的牵挂变得如此脆弱,沉浸于这份宁静中,意志坚定如他偶尔也会忘记危险,只想着游得再深一些,跟随鱼群和海豚,往更深的海底下潜,下潜,不断地探寻更静谧无垠的深海……




有时候周泽楷都想过,如果可以不离开深海——




可惜他并不是鱼。





周泽楷猛地扎出海面,伸手勾住船舷,卸下了呼吸管,热带炽热的阳光明晃晃地烘烤着他的皮肤。
同事帮了他一把,将年轻的教练拉上小艇。
"大家干得很好!辛苦了!"这次出海的带队人是江波涛,等待许久,见到学员和教练都平安回来,他和船医都都松了口气。
大家都湿漉漉的,疲惫不堪,但也都很开心,潜水的兴奋感还未退去,彼此击掌庆贺,气氛轻松热烈。船员捕到了大马林鱼,露天烧烤派对是个不错的慰劳方式。
黄少天累得够呛,护送学员上船后干脆扒着船舷歇气:"我靠,这次OW①考试算是结束了,还好一切顺利一切顺利。"
众人心有同感地点头。
烤鱼参杂孜然的浓香飘散,然而他们恨不得就穿着蛙鞋、BCD②躺倒在甲板上,学绿毛龟翻着肚皮吹海风晒太阳。




眼下正值旅游旺季,风浪平缓,水温适宜。这个被称为世界初级潜水员工厂③的东南亚岛国也迎来了世界各地的潜水爱好者。
周泽楷他们工作的『荣耀』中文潜店,近年来在圈内名气蒸蒸日上,不少华人游客慕名而来。潜店的冯经理翻着账单,欣慰本季度收入的同时也着实为店内人员调度烦恼了一番。




连续一个多月的工作让这群精力充沛的小伙子都有点吃不消,眼看着休假前最后一次OW考核结束,紧绷的神经一松,顿时都化身海参,对江波涛快来吃肉的呼喝声心向往之力不能及。
"这群禽兽给我留块背脊肉啊!"最后一个浮出水的张佳乐欲哭无泪。翻了个身继续晒的林敬言好心安慰:"别指望了,那群人能给你留个鱼骨头就很不错了。"
"这几批学员都太生猛了,亚历山大。"郑轩有气无力道。
黄少天附和:"看不出来我们组里的那个胖子水下竟然那么灵活。话说回来这烤鱼闻着虽然香,但是不如叶修那货上次做的啊,忙了这么久好久没去他的店吃饭,你们说这次回去叶修会不会又不见踪影跑到哪去浪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大伙的味蕾和胃都在呻吟。
"好怀念叶修的姜撞奶……虽然那人很欠扁又怪但是厨艺真是技能点全满啊。"张佳乐咂咂嘴,似乎还能回味当时美味。
"叶修的宫保鸡丁也做得很好,可惜要逮到他太难。"地道北京人王杰希发言。
"我好想叶前辈店里的粤菜……"杜明期期艾艾挤出一句,立刻被大伙心知肚明的哈哈哈嘿嘿嘿呵呵呵。
兴欣中餐厅会做粤菜只有那位新来不久姓唐名柔的短发美女,两个月前聚餐的惊鸿一见,杜明同志就丢了一颗芳心。等大伙调戏够了,善解人意的林敬言才提议:"要不等韩文清他们回来了,明天一起去兴欣?"
坐在角落的周泽楷边默默拆腰间的配重块,边听同事们混谐打嗑。
他也有点饿,从海水回到船上,随着阳光和海风一同兜面重归的还有饥饿感,这感觉和困倦一样越忍越难捱。听到林敬言的提议他不动声色地抬头扫视,看到大家差不多都举手赞同悄悄松了口气。
大概是周泽楷嘴角的笑意有点明显,张佳乐不禁道:"这么高兴?周泽楷你还真是对他们家爱的深沉。"
"因为好吃"连续两月光顾兴欣吃炒饭的周泽楷正色道。
本来只是顺口玩笑结果被塞了严肃回答的张佳乐哽得很内伤。
恰逢江波涛又在另一边催促他们:
"别躺尸了快点来!剩下最后的几块肉了,售完即止!"
晒够太阳的几人立刻翻身,嗷嗷一路奔去加入烧烤大军。
还在水里没爬上来的黄少天扑腾着绝望地嚷嚷:"我靠!你们这群禽兽!别跑啊!我还在水里呢!喂喂喂喂有谁听到了吗!谁来拉我上来!"




海风浩荡,阳光在碧绿海面上投映出云层狭长的阴影,周泽楷的视线尽头,葱郁树影遥遥可见。
他们即将回到陆地,重新踏上土地,见到滞留于大陆的人。








2




中午用餐高峰期后的三点到四点半,是兴欣众人的午休时间。




苏沐橙走进厨房时,方锐和魏琛正在比赛切土豆,两人如华山论剑的武林高手,持刀相对而立,刃口起落间,土豆丝已在在料理台堆成了两座小山。陈果拿着计算机清点食材,罗辑被逮来帮忙。坐在角落的唐柔翻过一页报纸,看见苏沐橙后拍拍身边的椅子,两个姑娘亲亲蜜蜜坐一起啃瓜子。
苏沐橙感叹:"感觉这个季度游客格外多啊。"
"这里的潜水区管理得不错,而且这两年几乎都没发生什么潜水事故,来潜水的游客当然多啊。"
唐柔指了指报纸的一个头条,苏沐橙好奇地凑过去念出标题:"潜水者水下昏迷,被神秘人送上沙滩奇迹得救"。
"又是这种新闻呀,你说不会真的是像有些人说的,这边的海域有海神庇佑?"
唐柔不以为然地折好报纸:"如果真有神,那就应该从没海难才对。"
“也对哦……”
苏沐橙想起自己来厨房的目的:"对了,叶修去哪了?"
"他不是带着包子去肉厂进货了吗?"
“又进货去了?前天不是还从东岛拉过货吗?”
“叶修说这次得去另一个厂进羊肉”唐柔看了看时钟,心里略略估算"按道理,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哦……"
苏沐橙突然闷闷不乐了,敛了笑颜,唐柔很少见她这么烦闷,不禁问她:"怎么了?提到他就不开心了?你们吵架了?"
店里的人都知道,叶修和苏沐橙的感情很好,不是兄妹胜似兄妹。
苏沐橙吐出瓜子壳,好看的眉头皱起来:"没有啦……就是,唐唐你有没有觉得叶修这几个月瘦的厉害?他本来就没有几两肉,现在瘦的好像一根排骨。"
唐柔认真回忆了一下,虽然她认为叶修与排骨还是有很大距离,但是叶修的消瘦也是有目共睹:"前天他半夜爬起来偷吃,披着毯子蹲在冰箱前面,灯光一照就像只鬼。"
吓得唐柔差点拿椅子砸上去。
"平时叶修也在好好吃饭啊,饭量还变大了,吃了那么多结果还瘦了。"
苏沐橙纳闷道:"……他那黑眼圈和脸色一样难看,这样下去要成什么鬼样子,走起路都是轻飘飘的无精打采,我看着就难受。"
唐柔不由得严肃起来:"熬夜不可能这么严重,大概是生病了,去医院看看?"
"他不喜欢去医院。"苏沐橙说。
唐柔斩钉截铁道:"这次不能由着他,连果果都和我说,叶修再折腾下去,外人还以为她怎么迫害老板了。"
苏沐橙正色:"我等他回来了逮着他去医院。"




话虽如此,但是当苏沐橙看着叶修把货车停在仓库旁,懒洋洋拎着一兜奇异果对她说快来尝尝鲜时,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包子咋咋呼呼扛着速冻羊腿进屋,她和叶修慢悠悠跟在后面,苏沐橙看着叶修越发苍白的脸准备说话。叶修却先从衣兜摸出烟盒,拇指顶开盒盖轻轻一磕,一支烟乖顺地溜下来,他用牙齿叼住烟嘴,眼睛像只猫一样愉快地眯着。
出于对叶修身体考虑,苏沐橙不大喜欢他抽烟,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叶修抽烟的动作娴熟流畅,赏心悦目。
黄昏时的风有了怡人凉意,吹的人很是自在。
叶修开口了。
"沐橙,店里就先拜托你和陈果他们了,记得照顾好自己。我得出趟门,过几天回来。"
"刚回来就又要走?"
苏沐橙瞪大眼睛看他,果然对叶修就不该太心软。
"你也不看看你这样子,病殃殃的,都准备押着你去医院了。"
"放心啦姑奶奶,我心里有数。"叶修没拎东西的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劝哄的语气完全是兄长面对疼爱的闹别扭的妹妹,苏沐橙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叶修时不时神秘的失踪已成了大家司空见惯的秘密,虽然平时看起来很好说话没原则,但只要叶修下定决心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动摇他。和叶修相处久了,苏沐橙自然而然地生出对他近乎盲从的信任,她不去问叶修去哪里、何时回来,因为叶修从来都不会失信,他说出门几天回来,那么他就一定会回来。
晚风里,姑娘闷闷不乐地声音响起:"记得早点回来啊。"
男人温柔的应答。




"知道啦。"










3






周泽楷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
其实他并非那么热爱扬州炒饭。




毕竟不论兴欣中餐厅的炒饭再如何好吃,同一个菜色连续吃两个月神仙都会腻。但是周泽楷生性内敛,不可能像杜明那样八字都没一撇就狼子野心昭告天下。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杜明是在意美人主厨,他却是在意叶修。
对,不是爽利漂亮的陈掌柜或者俏丽温柔的苏主厨这两位美人,而是叶修,那个传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人。
叶修是何许人也?
怪人一个。
兴欣真正的老板,怪癖一堆的大龄宅男,和白化病人一样见光死,热衷在最美好的晴天拉窗帘关灯打游戏,昼伏夜出。不修边幅,经常光着脚在店里溜达。他还经常失踪,偏偏又有很多人冲着啧老板的厨艺去兴欣,碰上这位不见踪影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些传闻大多来自黄少天,他认为午餐时间适当的交流可以促进同事感情……姑且不论大家是否比较想拿菠萝塞住黄少天的嘴。
男人间的话题说来说去也就那几样:球赛、姑娘、漂亮姑娘、某些事关尊严的能力和美食。
在远离天朝的太平洋热带岛国,想要找到正宗且实惠的中餐店堪比无极限自由潜水。水深火热的日子终结在三年前兴欣开业,当最挑剔的G省人黄少天痛哭流涕地吃撑到扶着墙回来,这群受够了咖喱的汉子们见到了福音。




见到叶修之前,周泽楷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只停留于从旁人那里得来的只言片语,仅仅是时常耳闻的陌生人而已。








4







那是一个意外。




两个月前周泽楷正为就职手续、签证和领养的金毛犬头疼,闲暇之余还要请人修缮父亲留下的房子。荣耀潜店专为周泽楷和几名签下合同的新教练在兴欣举行宴会。地道的美食勾起了他对遥远故国的回忆,味蕾最是顽固不化,浓郁的鸡汤唤醒乡愁,欢声笑语里周泽楷悄悄离席。
兴欣后是一片花园,明显无人打理,草木蔓延肆意,花园硬是变成微型雨林,夜风过处枝影纵横,歌声人声都封存在前厅,周泽楷在走廊上吹风倒也自在。
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此刻他与故乡,那个有参天梧桐的城市隔着数十个纬度。在那里,他出生,成长,求学,弹琴,度过十几个春秋,最后又在羽翼丰满时离开它,像流浪的候鸟迁移到地球赤道。
而这个阔别多年的热带城市也变得面目生疏,不再是他在少年时代与父亲消磨过数个炎夏的小城,和雨季后的丛林一样,市区不断扩张,和世界上所有的现代都市一般:更繁华,也更喧嚣。记忆里那点熟悉的特质几乎都被工业化的同步消失殆尽,当年栽在父亲别墅花园里的幼苗也长成参天巨木。




与其说他是归来,更像是客居。




相比于从事自己热爱行业的满足感,周泽楷所面对的都只是坚持独立自由应当支付的代价。
连母亲也没有对他回来任职的决定做任何评论,在越洋电话里母亲只是简短的嘱咐他照顾好自己,十几分钟后她就要随乐团登台演出。杂噪背景音里母子相对无言半晌,周泽楷以为母亲会像以往每次挂断电话时,那边传来迟疑的询问:"他房子里的钢琴……还在吗?"
周泽楷花了几秒反应"他"是谁,然后想起了别墅二楼的那架钢琴。
热带多雨,临海,气温高湿气也重,再怎么托人静心保养,钢琴的音色都会喑哑。
"……还在。"
沉默后,母亲还是先结束了通话。
周泽楷看过母亲那天的演出,古典乐团首席大提琴师,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髻,黑白礼服下的脊背挺得笔直肃穆,和他儿时躲在幕布后看到的一样,如一根绷直的琴弦。维也纳金色大厅与马来西亚椰林,两个世界般的遥远距离,舷窗外是蔚蓝海面,海鸟逐浪而行。
潜水员为了保持最好的心肺状态,饮酒都十分节制,周泽楷也是如此,只是此刻,他陡然有大醉一场的冲动。




宴会进行正酣,周泽楷觉得还是不要缺席太久为好,正待回去,却意外瞧见了躲在后院的另一人。
准确来说,周泽楷先看到的是一点红光,在树影里寂静地燃着,在他意识到那是香烟的火光时,光点移动,持烟人也从阴影里剥离出来,犹如从深色硬壳里剥出幼嫩剔透的果肉。那人走到廊下的昏黄灯光里,苍白的皮肤被烘托成细腻的象牙白。
周泽楷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他的记忆一向良好可靠,这样白皙的肤色在热带成堆的小麦色黑色里可谓鹤立鸡群,足够令他印象深刻。
今天没有下雨,男人的头发皮肤却是湿漉漉的,水珠淋漓,水色同样被灯光虚化,在周泽楷眼中,那个身形欣长的男人周身水汽朦胧,如同传说里只在大雾天来到海面的海妖,从阴影深深之处懒散地浮出来,一星火光在指尖明灭,像只烁亮的眼。
男人走得距他足够近,脸庞暴露在灯光下,东方人清秀普通的面容,眼珠也和发丝一样湿漉漉的,像浸在清酒里的黑葡萄,隐在半阖的眼皮下。海水独特的咸涩和尼古丁的味道弥漫过来,男人微扬头看他,说的是中文,声音因为吸烟有点沙哑:"嗯,这位,你是要进去呢,还是继续在这吹风呢?"
一语点破了臆想里的明涛暗涌,周泽楷发现自己还握着门把手,赶紧收拾好那点如梦初醒的赫然,侧身让路。不过他没管住自己的眼睛,扫过对方皱巴巴的T恤,灰白条纹大裤衩,大喇喇露着的长腿和直接踩在水泥地上的脚。
他的脚踝比起一般人来要细,自己一只手就可以圈住,周泽楷想。
"你是来这里吃饭的?"男人推开门,没急着走,靠在门框随意地询问。
"嗯,和同事一起。"
周泽楷凝视着男人举起烟,牙尖咬住烟嘴,唇服帖地含吮上去,他忽然觉得有点渴。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时候不吃饭,跑到这里吹风的客人"烟雾从微张的唇逸散,男人偏头打量周泽楷,湿润的眼睛睥睨过来,他却莫名觉得那是个隐秘的微笑,"怎么着?对我们主厨的手艺有看法?"
周泽楷好冤枉:"……吃太多,撑住了,来消食。"
这纯属睁眼说瞎话,菜刚上桌就被众人群起抢之,有意谦让的周泽楷愣是没吃几口。
"噗。"
男人乐了:"那你慢慢消食,不过最好不要待太久,院子里虫子和蛇很多,小心别靠近阴影角落。"
可你自己刚刚不是还躲在那里吸烟。周泽楷想。
"谢谢。"




男人不以为意地对他摆摆手,推开门,光溜溜的脚丫子迈进去,歌声与彩灯随着门扉流淌出几分。
咔嚓,门关上了,水汽和烟雾也被隔断。
周泽楷又独自一个站在缺乏静心打理的后院,看旅人蕉与地锦在夜风中肆意招摇。








5





陈果坐在柜台翻账单。
她恨不得把那个总是日上三竿还蒙头大睡的家伙拖回来咆哮。
有哪个老板像叶修这样,不是三天两头往外跑,不定期失踪,就是一天到晚宅在餐馆隔壁的宿舍,睡觉打游戏,偶尔给熟客下个厨。
陈果刚被兴欣雇用,就被叶修托付了店里大部分账目,美其名曰组织信任新同志,事实证明初来乍到大为感动陈果还是图样图森破。
叶修就是懒,懒出新花样新高度。




陈果狠狠地翻页,余光看到苏沐橙端着餐盘下楼:"沐橙,叶修他又出门了?"
"是啊,昨天进货回来吃了点东西就又走了。"
苏沐橙摇摇头走过来把餐盘搁在桌子上,陈果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方锐说他认识一个不错的医生,如果叶修回来可以帮他提前预约。
苏沐橙看着窗外深绿椰林,和绵延到蔚蓝海水的白色沙滩,神色有点担忧:"这次总有点不放心……希望他早点回来吧。"







6





开车前往海滩的周泽楷,心情也不大好。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早上他去兴欣时被板着脸的陈掌柜告知,叶老板昨天就出门了,但如果想吃炒饭可以换人来的。
周泽楷忍着翻涌的失望说谢谢不用了。




金毛犬鱼丸都很有眼力见地没和过去一样乐颠颠扒着车窗,狗头伸出窗愉快地吹风,而是老老实实趴在副驾,时不时偷偷打量主人的神情。
周泽楷在反省。
叶修的炒饭手艺最好;如果叶修在,说不定他们可以聊会天——虽然一般都是叶修在说,周泽楷只是贡献语气词;他这次准备了好几个冷笑话和OW考试的趣事,想要分享给叶修,这下没了用武之地……
剥开林林总总的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周泽楷强烈的失望还是缺乏足够合乎情理的论据。兴欣其他厨师的炒饭也不错;有这么一张英俊的脸,想和周泽楷谈艺术又谈人生再深入讨论的人从来不缺;总有人愿意听他生硬地讲冷笑话,所以仅仅只是错过叶修,他大可不必如此低落。
唯一的解释很明确,但周泽楷不愿意再想。




这是潜水员对危险的敏锐感知,每次与叶修对视,他都像遇到炮弹鱼④似得心率加快,遇到天敌的响尾蛇那样精神抖擞。
可叶修既不是炮弹鱼也不是他的敌人,周泽楷可以从容应对湍急水下暗流,但是贫乏的情感经验让他一时理不清自己对兴欣老板异常的感触。
当周泽楷遇到一时无法解决的烦恼时,他选择……去潜水。
沿着他家旁边的公路行驶几分钟,停车,穿过稀疏的野生美人蕉,就是一片无人海滩,周泽楷无意间发现的宝地。这里礁石林立水流复杂,没有珊瑚和海葵群,不过周泽楷很高兴无人打扰。
鱼丸在沙滩上逗弄一只螃蟹,周泽楷弯腰摸摸鱼丸:"等我回来。"
鱼丸谄媚地冲他摇尾巴,转头继续去追螃蟹。
简单的热身后,周泽楷戴上面镜,选好入水点,深深吸气,然后扎入海水。
眼前一片深蓝。




Free diving,自由潜水,世界排名前三的高危险性运动,极其考验潜水者的专业素养与心肺功能,不携带任何供氧设备,仅凭一口气下潜,直到极限。
假如此刻荣耀潜店的冯经理在场一定会吓得心脏病发作,周泽楷这是违背了自由潜水的铁律"Never Dive Alone",没有潜伴的陪同救援,也许短短几秒的晕迷就会让他溺水死亡。




但周泽楷的确不需要潜伴。
大多数人都会有极限,下潜到一定深度,耳压会无法平衡,会因缺氧晕眩,各种潜水症状一并发作,这是人体自我保护机制对于极限的反应。所以无极限自由潜水的记录那么难以打破,每一米深度的增加,都意味着潜水者要花费大量时间训练,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
可是周泽楷没有遇到过极限,他和《碧海青天》的男主角一样,是天生的潜水奇才。仅仅依靠肺部空气,周泽楷可以下潜到一百多米深的海底,意识清醒状态良好,这还是在他未尽全力的情况下。他没有体会过前辈们说的在憋气1/3时的窒息感,在潜水时他的身体就像海豚,氧气优先供应脑部,躯干的耗氧自动调节到最低。当极限不存在,任何深度在他面前都不成阻碍。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潜水者很少是真正遇到水下袭击和技术问题丧生,更多的时候,是他们迷失了上岸的理由。"
这是父亲教导年幼的周泽楷的潜水第一课。父子两人走在黄昏时刻的沙滩,海水被夕阳浸染成醉人的酒红色,父亲牵着他的手,如此告诫自己的孩子:"当你在海底时,不要忘记岸上有人在等你。"
但是真正热爱这片深蓝的人,有多少时刻动摇过,想要就此放弃头顶的天空,随水流沉溺到不见天日的深海?在这样寂静的无尘之地,当摆脱了累赘的装备,周泽楷觉得自己更像是一条无鳃的鱼,这里才是他向往的归所……
假如不是他浮上海面时听见鱼丸暴躁的狂吠,可能会再一次下潜。
周泽楷摘下目镜,粗重的呼吸,他呼唤爱犬的名字:"鱼丸?"
金毛犬急躁地在沙滩上团团转,不为所动地冲主人嚎叫,不安分地扒着松软的沙泥。见周泽楷从海水里爬上岸,鱼丸冲远处石崖下的礁石丛奔去,跑了几步回过头又冲他叫了几声。
待他跟着鱼丸跋涉到礁石丛里,周泽楷瞬间懂了金毛犬一反常态的原因。
此时海面已有退潮的迹象,礁石埋在水下的部分露出一点,粘着深色的海藻,显得趴伏在石块上衣衫不整的人肤色素白得惊心动魄。潜水失事?翻船?游客还是渔民?或者是他的同行?还是自己偶然撞见了一宗凶杀案的抛尸现场?脑子里转过一堆念头时,周泽楷已经上前去试着搬动那人,无论如何先要看看这人是否还有救。
当周泽楷将这个人翻过来,看到那张脸,他的心跳呼吸以及思维都瞬间停滞。
眼睛紧闭,发丝乱糟糟黏附在被水泡得惨白的脸上,但他还是轻而易举的认出来,这个人是叶修。
为什么叶修会在这里,还是以如此狼狈的姿态,陈果明明说过叶修只是例行出门,他遇到了什么?各种急速膨胀的疑问撑得周泽楷大脑发疼,他直接坐在潮水里,摸索着叶修冰冷的皮肤,叶修还在呼吸,胸膛起伏的幅度微弱得难以察觉,但足以令周泽楷稍稍安心。
现在应该赶紧把叶修送到医院。
周泽楷托起叶修打算背着他上岸,却感到手腕一紧,不知何时,海蛇般柔韧滑腻的活物牢牢缠绕住他。巨大的拉力从水下爆发,天旋地转,水花飞溅,周泽楷被硬生生拽倒在水中。
耳边是鱼丸疯狂的吠声,本该昏迷的人爬过来,透明的枝蔓随着那人的动作伸展摇曳,一圈一圈地缠紧周泽楷不让他挣脱。
叶修微笑着跪坐在周泽楷身上,他的笑容还是让人心痒的漫不经心,可搁在周泽楷脖颈旁的双手生出利爪,锋利的指甲划破了青年的皮肤。
叶修痴迷的盯着渗出的血液,那是低温动物无法理解的,温热的、蕴含着勃勃生机的体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苍白的脸泛出醉酒似的红晕,叶修低下头,神情虔诚地吮吻那一线血痕。
周泽楷应该感到恐惧的,眼前这个叶修,不再是兴欣那个狡黠无害的老板,无论是形态还是举动都无比危险,和深海里的危险生物别无二致。
可是在叶修吮吸着他的血液时,唇瓣亲密地摩挲他的敏感带,周泽楷的心跳无可避免地因混杂着兴奋的紧张感而加快,好像是向着更深的海洋下潜,理智认定不妥,可是感情无法抵抗那份冒险的诱惑。




"……小周啊"




叶修终于抬起头,似呢喃似叹息,凝视着周泽楷的眼睛退却伪装后,不属于人类的竖瞳是琥珀般纯粹斑斓的色彩,像坚硬的宝石又像是缓缓燃烧的火焰,周泽楷着迷地凝视这双眼睛,属于猎食者的、美丽不驯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点燃。




"……你是想被我吃掉呢,还是……看在炒饭的份上帮帮前辈?"









7







周家别墅二楼浴室的古董浴缸,作为周父心血来潮的产物,它一直被接手的周泽楷空置着落灰。
无他,周泽楷只是觉得这个庞然大物的观赏性远远大于其实用性,尺寸太令人生畏。每次清洁浴室时,周泽楷的脑内小剧场都会轮番上演"嗜酒主人泡澡时不幸溺死浴缸"诸如此类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剧目。
今天寂寞多年的浴缸终于派上用场,龙头哗啦哗啦放水,水声都透着如释重负的喜气。
周泽楷把叶修搬进浴缸时十分小心,因为某种不可道人的心思,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剥下叶修那身被礁石磨蹭得破破烂烂的衣服。




清水注满了陶瓷浴缸,周泽楷稳稳当当把叶修搁在水里,动作更像是小心翼翼地放置一尊易碎珍贵的瓷器。




水位正好供叶修平躺下来,头颈还能露出水面搁在靠枕——周泽楷怀疑过这是否多此一举,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位神秘的中餐馆老板并不属于人类这样脆弱得会溺死浴缸的物种。
忙活完善后事项,从遇到叶修起就高度紧张的神经也恢复正常运转。顾不上换下湿透的衣服,周泽楷就坐在浴缸旁,鱼丸绕着主人转了几圈后挨着他蹲坐,好奇地朝浴缸探头探脑。
沉睡的叶修看起来很温顺,甚至是温柔的,周泽楷很早就发现叶修的眉眼很好看,是属于东方人的内敛神秘,和旁人斗嘴抬杠时神色飞扬的叶修也好看。但是周泽楷更喜欢这个安静的叶修,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注视他靠近他抚摸他亲吻他,除了上帝,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放肆妄为。
但周泽楷仅仅是伸手,轻轻抚平了叶修紧蹙的眉心。




水面荡漾细微波澜,一丛丛透明柔韧的茎蔓在水下缓慢起伏,搅动水流,茎蔓上对生锯齿边缘的叶片,以及小小的花蕾。这些茎蔓生于叶修的脊椎血肉,穿刺皮肤探出衬衣,飘荡在水中,开出骨骼般洁白的花,剔透的叶片和花瓣偶尔开合,像是在呼吸。
周泽楷知道这些看似纤细无害的茎蔓有多么危险。
叶修究竟是什么?
周泽楷阻止了准备爬上浴缸的鱼丸,揉着狗头默默思考人生与叶修。




今天的突发状况让他窥探到兴欣中餐馆老板最大的秘密,在此之前,周泽楷从未想象过对方非人。
他凝视过的那双琥珀色眼睛,宛如缓缓燃烧的火焰,极妖异也极美丽,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食肉动物才有的眸色。然而此刻这只危险的狩猎者安静地待在他家的浴缸里,眼睛紧闭,软塌塌垂向一侧的脖颈绷出一道羸弱的弧。
叶修看起来累坏了,和弹簧崩断的玩偶一样颓败。
对周泽楷发动的袭击耗尽了叶修最后一分力气,色厉内荏的威胁后他一头栽倒在海潮里,藤蔓痉挛着松开周泽楷,蜕皮的蛇一般痛苦抽搐。周泽楷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的上前把无声无息浸没在浑浊泥水的人拖出水面,掌心下叶修的皮肤蒸腾着异样的高热,以及腥咸的海水都无法稀释的怪诞浓香。
如同檀木与龙涎香置于文火焚烧,掺杂着玫瑰花的馨甜、新鲜柠檬的清香,蜂蜜浓稠的甘美中融合了一份烟草的苦涩,




周泽楷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魔了。
当他清醒时,发现自己正开着车沿公路返回,熟悉的红棕色屋顶在椰树林间依稀可见。而叶修在后座蜷缩着沉沉昏睡,鱼丸蹲在角落警惕的盯视着他。平日里那么灵动鲜活的人此刻如同是被抽走了精魄,只留下座椅上不会动弹的躯壳,狼狈得像被渔网捕捉上岸的海妖。




或者说他就是一只海妖。
而把海妖私藏到家里的自己,究竟是在想什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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