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叽家的兔几

平时会随便转点东西,太太们如果有不太想被转的文私戳我就好,会删掉的。

【一个小小的童话故事】苏醒

寒夜:

(新年填坑计划第一弹)




Part 1




    公主从沉睡之中苏醒。


    空气重新涌入她干瘪的肺,满载着灰尘与霉败的味道。她挣扎着爬起来,宽大的四柱床上,曾经精致鲜艳的丝绸织品已经腐坏成泥,只剩下蛛网般丝丝缕缕的脉络。她的喉咙干涩,蜘蛛在她的长发间结了网,灰尘落满她的睫毛。


    她扶着腐朽的床柱,弯腰作呕,吐出一滩苦涩冒烟的黑色粘液。


    是诅咒,她想,诅咒结束了。


    她环顾左右,曾经富丽堂皇的宫殿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辉煌,只余下灰色残垣断壁。壁画褪色剥落,石天使折断了羽翼与手指,纱幔与挂毯沦为老鼠的食粮。岁月吞噬了她记忆中的家园,狠狠咀嚼,吐出破碎的残渣。


    我睡了多久?她想道,五十年?一百年?


    或者更久?


    是谁唤醒了我?


    她拨开垂挂的蛛网,走下腐朽的旋转楼梯,霉腐的木板在她的脚下咯吱作响。越过倾颓的断墙,她看到一轮血色的夕阳沉入远方的地平线。血色的天空,血色的大地,这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如今的这个世界残破不堪,满目疮痍,如同被锈红的笔刷反复涂抹。她止住脚步,一时之间,忘却了呼吸。


    她的身后传来朽木枯折般的轻响。


    她猛地转身。“谁在那?”她喊道,声音嘶哑,喉咙因为久未使用而疼痛。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崩塌的宫殿深处,破碎的纱幔随风飞舞,阴影涌动。


    可那只是阴影吗?她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穿越破碎的纱幔,残缺不全的石雕用它们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她。碎石割伤她赤裸的脚,她却浑然不觉。


    在高塔的阴影之下,黑暗的尽头,站着一位黑盔黑甲的骑士。


    “你是谁?”公主问道,“是你唤醒了我吗?”


    黑甲的骑士没有回答。他的盔甲漆黑如鸦翅,紧扣的头盔遮住他的脸,不露出一丝皮肤,如同有形的黑暗。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然而公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正在注视着她。


    “回答我,你是谁?”她喊道。


    骑士猛地抬起头,他向她走过来,沉重的金属铠甲嚓嚓作响。他高大又瘦削,好似枯死的树木。公主昂首望着她,不曾退缩。


    “我命令你,报上你的名字。”她说。


    骑士仍旧沉默着。他一把抓住公主的胳膊,拉着她穿过荒废的庭院。


    “放开我!”公主喊道。她奋力挣扎,然而骑士紧握的手好似钢铁铸成,她根本无力挣脱。“放开我,你这混蛋!”她大喊起来,又踢又扯,完全失去了一位公主应有的涵养。骑士猛地停下脚步,两手分别抓住了她的左右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黑色的头盔上细细的眼孔正对着她的脸,可她却看不到他的眼睛。她嗅到死亡与黑暗的气息。


    “你是谁?”她悄声问。


    骑士沉默着,一把将她抱起来,扛在肩上。他扛着她,穿过宫殿的废墟。公主放弃了抵抗,安静地伏在他的肩头。


    “你要带我去哪?”公主问道。


    骑士沉默着。他们走过倾塌的房屋,干涸的河流与枯萎的树木。枯黄的杂草在他的脚下弯折,留下一条不算是道路的道路。腐朽的白骨在他的脚下破碎分崩,绽开一团白烟。在他们的头顶,弯月如钩,赤红的流星不断滑落,如同诸神的血泪。


    黎明悄然降临,仍旧是血色的,绚丽得近乎残酷。


    骑士放下了公主。他收集起枯枝,生起一团火。公主坐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她腹部的皮肤被盔甲磨破,鲜血直流,染红了她的洁白的长裙,可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打量着骑士,营火的那一旁,骑士仍旧沉默着,可她却有着说不出的感觉,他也在注视着她。


    “我认识你吗?”她问。骑士没有回答。


    “你是女巫的手下吗?”她又问。


    “现在是哪一年?”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会说话吗?”


    “你是我的朋友,还是敌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回答,她笑了笑,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可爱的哈欠。她侧身蜷缩在火焰旁,合上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她睡了太久太久,再也不需要睡了。


    她在等待着。闭上眼睛,在心中数上一万一千零一下,万籁俱静,世界沉寂着,一如死去。她从眼角之下悄悄窥探,火堆已经燃尽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红星在漆黑的余烬之中闪烁。骑士静卧在灰烬的那一头,安静无声。


    她轻轻地爬起来,踮着脚尖走到他的身边。她嗅到死亡的气息,如此浓重,令她的喉咙与心一同疼痛。骑士的剑悬在腰间,黑色的金属隐隐放射着寒光,看上去锋利得足以割裂一切。她向那把剑伸出手,却又停住了,考虑了片刻,她的手转而伸向了他的面甲。


    骑士抓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抓过了骑士腰间的剑,然而,剑还未出鞘,手腕已经被对方抓住。骑士夺过剑,扔在一边,一只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冰冷的金属手套刺痛她的皮肤。


    “杀了我啊。”她挑衅般说道。


    骑士沉默着,许久,默默放开了她的脖子。


    公主跪坐在一旁,抚摸着脖子上乌青的瘀伤。“你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到那时,我一定会杀了你。”她说。


    骑士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赶路,穿越险恶的山谷,起伏的丘陵和一望无际的血色荒原。秃鹫在他们的头顶徘徊不去,好似死神的眷侣。


    “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不起眼的小国家。”公主说道,“而我是那个国家的公主。”


    “在我还年幼的时候,我的国家卷入了一场错误的战争。为了获得胜利,我的父亲向邪恶的女巫许下了诺言。然而,在战争结束之后,他却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愤怒的女巫们诅咒了我的国家:河流枯竭,井中不再是清水,而是泥浆,蝗虫成灾,土地寸草不生,庄稼在田野中死去,婴儿饿死在母亲的怀中。为了挽救我的国家,我与女巫做了一笔交易。我将替代我的国家向女巫偿还代价,直到她的怒火燃尽之时。诅咒令我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一直到昨天,你唤醒了我。”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我究竟沉睡了多久。在我沉睡之时,我的国家又发生了什么?”


    骑士沉默着。公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们进入阴影丛生的死寂森林。寒风呼啸着,从扭曲的死树之间穿过。公主尝到风中死亡的气息。她突然感到无比疲惫,却无法睡眠。她悄悄地查看自己皮肤上的伤痕。凝固的血液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深沉黑色。她感觉不到疼痛。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这是怎么了?她想,我还活着吗?


    我真的醒来了吗?


    或者,噩梦还未结束?


    她合上双眼,空气中,死亡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






Part 2






    “你……是我们中的一员。”


    那时,女巫如此对公主说道。


    “被诅咒的公主啊,你的宿命早已注定。你在血色之星的照耀之下降生,死寂笼罩你的道路。而今承载悲伤命运的溪流满溢而出,轮回之锁已经铸就。无法改变,无可挽回,无处可逃。悲伤的女儿啊,你终将迎接你的宿命。你终将明白,你属于我们。绝望的女儿啊。哀哉。哀哉。”


    “不。”公主说。


    她想要逃走,却无法动弹。黑暗涌入她的喉咙,如同流动的岩浆,将她生生吞噬。黑暗裹住她的双脚,将她拉入无尽的冰冷渊薮。而她无法呼喊,无法挣扎,无法呼吸……


    不……


    她猛然惊醒,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睡着了。她做了个梦。


    一个噩梦。公主从枯草与炭灰铺成的床铺上抬起头,她看到骑士坐在营火对面的高大枯树之下,沉默无言。她仍旧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锁链将她层层缠绕。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将尘土与噩梦的余烬一同抖落。她走到他的面前,破碎的双脚留下黑色的血印。骑士缓缓抬起头。公主俯身贴近他,直到她温暖的呼吸扑上骑士冰冷的面甲。她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回望着她。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


    “你是黑暗之人。”她于骑士的耳边说道,“你……我能闻到你身上死亡的腐臭。你不是阳光下的生灵。你是女巫的仆人。”


    骑士默默推开她,缓步走向远处的枯树之下,背对着她坐下。


    “她们还想要什么?”身后,公主大喊道,她的喉咙嘶哑,眼眶干涩。“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家人、伴侣、臣民、国家……她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沉默。他们启程继续赶路,风中有诸神的哀哭。






    他们走在死寂的荒原之上,阴影中,有许多幽暗的眼眸窥探着他们。它们被称作未亡者,既不是生灵,却也未曾完全死去。久违的脚步声将它们从漫长的沉睡之中唤醒,生命的温度吸引着它们,血的气息令它们痴狂。它们在血月的光辉之下匍匐爬行,冰冷而饥饿。


    一只未亡者伸出枯萎的手,抓住公主赤裸的脚踝。


    公主尖叫了起来。


    骑士一跃而起,利剑出鞘,斩断了未亡者的手腕。他的剑漆黑如夜,如同死亡本身,不带一丝杂色。他一把拉过公主,反身一剑,斩下了未亡者的头颅。然而,更多的未亡者涌了上来。蛆虫在腐朽的眼眶中扭动,利爪似的双手破土而出。


    “跑!”骑士对公主喊道。


    公主提起裙摆,放足飞奔。她一直跑,一直跑,直跑到双腿酸痛,肺部尖叫燃烧。她放慢脚步,向身后张望。远远的,她看到骑士在战斗着。他挥舞着那把漆黑沉重的长剑,如同有形的黑暗环绕在他的身侧。未亡者们纷纷坠落,如同冬日中的枯叶。然而,更多的未亡者又围了上来,越来越多,直将他淹没。她看见死神徘徊在他的头顶,如同倦归的鸟儿,不肯离去。


    突然间,她看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她站住了。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她向回走着。走向那些蜂拥的未亡者,走向那些死亡的士卒。也走向他。


    “散去。”她说着,平静地抬起一只手。


    静默。


    然后,慢慢的,那些未亡者退去了,像是落潮后的海浪,阳光下的积雪。它们回归阴影之中,就如它们的出现一般安静而突然。骑士重新站了起来,他向她走了过来,缓慢而沉重,带着腐朽的死亡气息,如同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他向她伸出手,破碎的铠甲之下,她看见森然的白骨。


    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继续前行,穿越血色的湖畔与沉寂的沼泽。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棵枯萎的橡树之下架起营火。公主蜷缩在树下,轻轻唱起一首歌谣。


    “在我陷入诅咒之前,有一个人,他说他会等我。”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风说话。“他说,他会一直等着,一年,十年,甚至是五十年。他说,无论多久,他会一直等着我醒来。”


    “可是,谁能想到我会一睡这么久呢。”


    “就算他真的等过我,他也早就已经死了。”


    “不是吗?”


    她笑了笑,笑容美好而绝望,令人回想起多年前,被诅咒所囚禁之前的那个少女。骑士以长剑支地,仍旧沉默着。


    营火熄灭,世界沉入醉人的黑暗当中。


    许久,骑士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Part 3






    第三天,他们来到了女巫的山谷。


    绯红的峭壁之下,是荒芜死寂的焦黑小径。小径尽头,漫长的白骨阶梯之上,是一座高大而肃穆的水晶宫殿。夕阳染过锋利的塔楼和六棱形的穹顶,洒下纯净而冰冷的血色光辉。


    他们推开紧闭的沉重门扉,尘封的岁月扑面而来,扼住年轻公主的喉咙。他们走过阴冷昏暗的长廊,跨过枯黄的骸骨和断折的箭矢。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六边形大厅。大厅的尽头,是一座鲜红如血的王座,王座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顶枯萎玫瑰编织的花冠。


    那是女巫的王冠。


    “她们在哪?”公主低声问道。


    空旷的大厅之中,无人回答她的问题。


    “出来啊!”她突然喊了起来,“我来了,出来见我啊!出来啊,你们这群胆小鬼!”


    她的喊声在大厅之中回荡,从愤怒归于绝望。公主无助地跪倒在地,回头望向那黑甲的骑士。“女巫们都在哪?”她喃喃地问,“她在哪?”


    “死了。”骑士终于开口。


    “死了?”她重复道,“那你又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


    “这是你的命运,你的王冠。”骑士回答道,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有很久不曾开口说过话。“你已经沉睡了一千二百年,伊莎贝。在你沉睡之际,王国覆灭,星辰陨落,世界被黑暗和死亡所吞噬。你是旧世界的最后一个女巫。你也是新世界仅存的希望。我答应过你我会一直等你。现在,我的等待终止于此。”


    他说罢,缓缓地倒在地上,金属的铠甲破碎崩离,苍白的骸骨散落一地。“不!”公主呼喊道,她扑到骑士的身侧,抱起他残破的身躯。她掀开沉重的金属面具,亲吻那早已枯萎的面颊。“不,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求求你,吾爱,不要……”


    无人回答她的乞求。


    公主垂首哭泣,许久,她重新抬起头。她缓缓地爬起来,走向那血色的王座。她拾起玫瑰花冠,花茎间的尖刺刺破了她的手指。鲜血染上枯萎的花瓣,重新绽放成娇艳欲滴的鲜红。公主戴上盛放的花冠,坐进冰冷的王座之上,微笑。


    “我诅咒我自己。”她平静地说道,“我诅咒自己进入无尽的沉睡之中,永不苏醒,直到……直到有一天,世界重回生机,我的爱人将会以一个吻将我唤醒。”


    公主合上双眼,满怀希望地陷入沉睡之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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