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叽家的兔几

平时会随便转点东西,太太们如果有不太想被转的文私戳我就好,会删掉的。

[全职/韩张]白教堂

言九公子:

*收录于《山河》,现解禁放出




白教堂


文/言九公子


 


 


澜安城郊有一座白教堂。


白教堂原本并不叫白教堂,外墙和屋顶也不是白色的,只是里头有一位穿白衣的很好看的牧师才因此得名。


这牧师人长得俊秀,皮肤很白,性子也淡,一双通透明净,不染尘埃的眸子,整个人犹如冰雪堆砌而成,搁在这满是硝烟尘垢的时代当中,干净得不真实,倒真有几分上帝的使者的意味。


但就是再干净的人,甭说是上帝的使者,就是玉皇大帝来了,在这深得看不见底的泥潭里打上三个滚,也得被糟蹋了。


年方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军官随手扯开领子上的两颗扣子,提着缺了个角的油灯,边沿着散发着阵阵恶臭的街道向城郊走,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就这世道,想独善其身?做梦!


他停下脚步,挥了挥手,皱着眉驱散眼前的一大片苍蝇,跨过腐烂的尸体,继续向前走。


街上静得可怕,整座城都没声息,目力所及之处,连个活物都没有,别说人了,狗都见不到,就这群苍蝇还勉强算个伴。


军官提着油灯穿过街道,来到了荒草丛生的郊外。


这里的草已经有一人多高,越命贱的东西此时长得越好,没了人与它们争夺生存的权利,更加肆意妄为地伸展枝叶,在废弃的土地上顽强地顶开碎石瓦砾,将种子溅落在每一个角落。


说到底,它们也只是想活着而已。


有点起风了。


军官拨开蔓延过来的野草,蹭了一身的泥和灰,手背上被野草割破了道口子,流了两滴血。他不甚在意,提着油灯在空旷无垠的黑暗中照了照,找到了一条小路。两边的草丛明显是修剪过的,不远的尽头矗立着一扇双开的木门。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石块走到近前。黑暗为这扇门镀上一层似雾般朦胧的虚影,它后面的高耸的建筑仿佛罩着深色的帷幔,隐没了轮廓。


这扇门已经有些年头了。门环有些旧了,很光滑,泛着浓重的绿意,但没有落灰,看得出是擦拭过的。门板中间木头膨胀开一道裂纹,在黑暗中像是瞪着一只眼,隔着一扇破败的门,冷眼注视着人间。


但这扇门后的人,不也是在人间吗?


军官抓住冰凉的门环,而后叩了叩。


这座城里头,如果还有活人,那肯定就在这儿了。


他不怎么耐心地等待着,脑海里依然漂浮缠绕着那些破碎凌乱的思绪。


 


好日子来得太快,又走得太匆忙,就像小时候好不容易从哥哥姐姐那儿得来一块很小的几乎要被焐化的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卷了,却还没来得及细细咂巴出味道,就没了,只依稀记得很甜,但日后回想起来,到底是种怎样的滋味,却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现下连一口饭都吃不上,谁还会在乎一颗糖?


这座城的人早就跑光了,灾难永远比幸福盘桓的时日更长,抽干净了所有活人的生气,还依依不舍,不肯离开。


他们都跑了,逃难去了,想逃去能吃得上饭,能活下去的地方,却没准一不小心就跑进了地狱里,给恶鬼填了肚子。


战乱,饥荒,哪样不是要命的?可现在偏偏撞一起了,也不知是人还是天作的孽。


 


他又叩了叩门环,油灯的火光在风中跳动了两下。


这么久了,不会连这教堂里的人都饿死了吧?


他忽然有些遗憾。


这里挂着洋人的旗子,宣扬着西方的教义,可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的神明都救不了他们,因为他们该死了,就这么简单。


人实在是太渺小了,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时,只能选择随波逐流,生死由天,想反抗,唯有被碾成粉末。像前几年,那些学生轰轰烈烈地搞什么游行,闹什么革命,最后还不是被几颗枪子给解决了?


所以说啊,人不能有希望,有颗糖不错了,还想吃出味道,那可真是笑话。


他有点后悔来这里查探了。也许难民所说的教堂里的那名牧师早就死了,这座城早就死了,别说白衣,黑衣都得给土埋了。


他又抓起门环,想最后再敲两下,就回去吧,冷不丁那道缝隙里就燃起一点光,豆大的镶嵌在中间,像人的瞳孔,从彼岸直勾勾地望过来。


他吓了一跳,很快意识到,那的确是一只眼睛——人的眼睛。


“谁?”


很冰很凉的声音,幽幽地从缝隙里飘过来,有点像小时候家人常说的隐匿在深山老林的精怪,但搁现在这场景里头,最多是个饿死的孤魂野鬼。


军官不信神,也不怕鬼,别的孩子还在满地爬的时候,父亲就带着他上山打猎,没见过传说中祸国殃民的狐狸精,狐狸倒是见了不少。山里头是他称王称霸的地方,就算这门背后真的是鬼,他也能一梭子子弹给它超度了。


军官掂了掂腰间的枪套,回答道:“贺兰军,韩文清。”


他的声音又沉又冷,带着一点以前江湖上的侠客把烈酒浇过寒锋的锐利,又像是他腰间的那把枪,子弹出膛时旋转着带出炙热的硝烟——凛冽而辛辣的味道。


他是贺兰军的人,这方圆百里的地界上最厉害的地方霸主——军阀贺兰老将军的手下。贺兰军以贺兰家族的姓氏命名,是地方上最强的部队,里头个个都是精英,而他,就是这些精英中最强的。


韩文清,贺兰军第一军团的团长,一个只要说出名字,就能让最不服管的刺头低头诺诺的人。


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当然不是鬼,而是一个比韩文清还小上不少的年轻人。一身毫无装饰的白衣,从头到脚不打一条褶子,扣子系到颈间最上面一颗,环绕着坠下一枚古旧的十字架。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垂着细长的链子的银框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冷峭淡漠如冰雪的眸子,没有一点笑意或怒意。油灯明灭的光照亮他脸庞的半边,剩下的却还模糊地隐没在黑暗中。


韩文清盯着他,目不转睛,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请进吧。”年轻人微微侧过身,让开路,等他进来,熟练地插上门闩,提着油灯与他并肩而行,偏过头,如冰雪洗练的容颜上,颜色稍浅的唇线向上弯起,有了些许弧度,“好久不见。”


 


他们的确好久不见。


韩文清把油灯放下,坐在古旧的扶手椅当中,脱下军帽,拍了拍浑身沾染的灰尘,看着年轻人小心拢着掌心,点燃一簇火苗,而后扣上灯罩,缓步向他走来,到蒙着纯白的桌布的方桌对面坐下,脊背还如十年前一般笔直,双脚收拢,微微颔首,习惯成自然的动作与姿态带着一种宛如贵族般的矜持与骄傲。


说是贵族其实也没错,不过是破落颓败的。


年轻人姓张,叫做张新杰,家里曾在封建时代世代为官,不过后来渐渐没落。他的父亲只是一名秀才,在科举取消后,失魂落魄,终日酗酒,败光了祖上那一点微薄的积蓄,意外失足落水,就此一命呜呼。


社会动荡得太快了,人也变得太快了。


韩文清四下环视一圈。这里不可避免也受到了外界的影响,但竟能在整座城走向绝路时保有一线生机,到处都还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的白瓷瓶里甚至插着一束野花。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张新杰抬手理了理野花弯下的花茎,让它们挺起腰杆来:“教堂里的孩子们摘的。”


韩文清一愣,而后记起路上的传言,说白教堂的牧师不仅人生得好看,心地也善,四处收容无家可归的孩子和流落的难民,让他们得以在乱世中有些许安生,不至于横死街头,被野狗腐鸦分食。


“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张新杰问他。


“还行。”韩文清回答。


“贺兰军第一兵团的团长,”张新杰笑了笑,扶了下眼镜,看得出并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你果然是要当将军的人。”


韩文清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在城郊荒野与故人重逢的喜悦令他不觉放松许多,没再绷着那张冷硬的脸,语气也多了一丝罕见的无奈:“你别打趣我。”


 


张新杰说的,是很久以前,他们两家还是邻居的时候,因着张父每日醉生梦死,韩母又喜欢这个当初冰雕玉琢的雪娃娃,时常多加照拂张新杰,故而常常向张母把他“借”出来,带去和年纪相仿的孩子玩耍。


其中自然有韩文清。


那时候,时局正乱,何况是男孩子,总爱玩些打仗什么的游戏。在一群懵懵懂懂,年少无知的孩子中间,韩文清俨然一个小霸王,所到之处,横行霸道,孩子们都听他的。他也以孩子王的身份自居,和比他们更大的孩子打架时总是冲在最前面——虽然最后落了个鼻青脸肿,还被韩母揪着耳朵教训了一顿,但张母只是轻轻一笑,道:“这孩子,以后应该当个将军。”


“哎,妹子你说啥?就他这样还将军?”韩母拎着韩文清的耳朵,嗤笑一声,语气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能好好继承他爹,多打几只兔子就不错了!”


杀人绝不像打兔子那么简单,战场上流弹炮火可不长眼睛,稍有不慎,缺胳膊断腿都是轻的,搞不好连丢了性命都不知道死在谁手上。


活得糊涂,死得也糊涂。


张母淡淡地笑了笑,明白韩母是担心儿子的安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静静地望着一方狭小的窗户。


这样一个时代,就算她看得通透,也不可避免深陷其中,但做母亲的,总希望自己儿子一生平安顺遂就好。


 


“我说真的,”张新杰翘起唇,“我一直觉得,你会成为一位将军。”他顿了顿,“一位很好的将军。”


一位身先士卒,拼杀在最前线,带领士兵们夺取胜利的将军。


韩文清咳了一声:“这么早的事你还记得。”他伸手拿起花瓶,在手上转了转,还挺精致的,“但我没想到你做了牧师。”


张新杰敛起眸子,道:“顾先生救了我,我就跟着他,继承了这座教堂。”


“我也是因为贺兰司令救了我,才跟着他从了军。”韩文清说。


 


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幸免于命运漩涡的吸摄。


战火很快烧到了那座村庄。


那天晚上风声很响,像恶鬼哭号着将噩梦降临人间。


韩父和韩母试图抵抗残暴凶狠的侵略者,然而猎枪和柴刀敌不过速射的机关枪,人体落地的沉闷声音很轻,但这却就是人命的重量。张家夜晚被纵火焚为灰烬,仅剩的几卷古书被抢走,张母上吊自杀,白绫在火中燃烧时像扑火的飞蛾,凄艳又决绝……那一夜的恐怖与惊慌还历历在目,回想起来,与骇人的风声一起,令人一直冷到骨髓里。


最后,只有藏在地窖里的一些孩子和懦夫躲过一劫。


出来之后,地面之上满目疮痍,幸存者们除了逃离,没有别的选择。在逃难过程中,他们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在一次遭遇劫匪的时候,韩文清和张新杰失散了。


画面已经渐渐模糊,韩文清只依稀记得那时候是冬天,天很冷,山路崎岖难走,百兽都隐匿过冬,他连兔子也打不到,只能忍饥挨饿,与野狗抢食。然后,在某一天,他们与一帮劫匪狭路相逢了。


在那样的混乱中,他护不住张新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名雪一样的少年湮灭在风雪中。


他打光猎枪里的子弹后,拼死从劫匪那里抢到了一把步枪——没有人想到一个因为饥饿已经瘦得脱形的少年能如此熟练地使用枪支,能爆发出那样的速度和力量。


他杀了很多人。每杀一个人,就抢过那个人的子弹,以战养战,以杀止杀。


但一人之力终有尽时,在他觉得已经没有力气再举起几斤重的步枪时,贺兰军救了他。贺兰老将军赏识他的勇猛与顽强,让他破格进入了贺兰军,后来他便凭借自己的努力,用一刀一枪去拼杀,一步步成为了第一兵团的团长。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注定要成为将军。


 


张新杰望着他被硝烟烽火磨砺得更加锐利硬朗的轮廓与五官,有些慨叹,在心里微微一笑,道:“重逢之际,请听我一言。”


这句话有些突兀了。


窗外的风急促地敲击着窗户,玻璃摇晃着,有些不稳。


韩文清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稍稍正色,道:“你我之间何须客套,直说便是。”


“你会不高兴的。”张新杰接过花瓶,停了下,道,“贺兰司令确有统御征伐之才,但可惜家族庞大,受制良多,又逢天灾,不善治理,恐难长久。”


“你什么意思?”韩文清没太明白。


张新杰依然收敛着眉目,辨不清神色:“你听说北伐的事了吗?”他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唇,“两边谈了好几次,上次有个路过的学生告诉我,快谈成了。”


“这有何惧?”韩文清一拍桌子,“我贺兰军——”


我贺兰军俱是精兵强将,以一当十,悍然不畏死的好汉,比起国军那些酒囊饭袋,尸位素餐之辈,不知道强多少倍。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新杰打断了:“贺兰家族太小看国军了,这将是他们犯的最致命的错误。”


韩文清皱起眉,道:“那你说怎么办?”


“贺兰老将军不会听我的。”张新杰抬起眸子,宁静而淡泊的眼神犹如雪水一般浇过他的头顶,“也不会听你的——他必须要听贺兰家族的人。”


韩文清的眉头拧得更深,像纠结在一起的两把刀刃。他沉思片刻,果断道:“小时候你最聪明,点子最多。你出个主意。”


张新杰复又垂下眸子,慢慢道:“我听说,贺兰军很信服你,在第一兵团,你的名声甚至胜过贺兰老将军。”


“砰”的一声,雪白的桌布之下,木板上裂开一道沟壑。


“不要说了。”韩文清的目光骤然一寒,刀锋从眼瞳里横斩而出,劈向他的故友,却在最后一刻轻轻一歪,偏过刃去,“老将军有恩于我,我不能做这种背信弃义之事。”


“我知道。”张新杰抬起眸子,冰雪一样的眼瞳里倒映着韩文清竭力压抑着愤怒的模样,却依然冷冷清清,不起涟漪,仿佛故友的怒意只是坠入深水的沙砾,根本惊不起一丝波澜,“只是说说而已。如果让你生气了——抱歉。”他略微颔首致歉,但冰冷到漠然的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歉意。


他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雪覆的外衣下,是冰铸的骨骼,从不改变,从不动摇。


从这点上说,他们如此相似,又如此可怜。


在这样择人而噬的乱世中,依然有所坚持,是不幸的,有时候,这甚至会要了你的命,倒不如丑陋而难看地活,起码还能苟存半条性命。


但正因为有了坚持,你才觉得你是在活着——作为人活着,而不是随意能被碾成粉末的蝼蚁。


韩文清突然就没了脾气。


以前张新杰也常常这样顶撞他,与那些对他言听计从的孩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下凡的仙鹤立于稚鸡之间那般出挑。而他,大概是只总怒目圆睁,扑扇着翅膀的猎鹰。


最后,事实证明这只总是冷眼旁观,湮灭悲喜的白鹤往往是对的,但人并不总是做出对的选择,毕竟人比蝼蚁与飞禽都要复杂,除了生命,人还有很多很多。


人从来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张新杰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再纠缠之前的话题,转而道:“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如你所知,是为了抵抗北伐。”韩文清伸手在桌布上划了一道,仿佛就有无形的山河被他劈作两半,分割南北,“我过来查探地形。”


“澜安城确是一处易守难攻之所。”张新杰凝视着他的手指和桌布,眸子深邃而平静,恍若容纳天地,无边江山恐怕也只是他眼瞳里的一点光,“但你们恐怕无法抵御北伐的联军。”


韩文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显是不信的。


对着这个可以算得上孩子气的动作,张新杰只笑了笑,并不多言。


“时间会证明一切。”他望着韩文清,道,“不过,请别打搅这座教堂的安宁。”


韩文清的脸色缓和下来,点点头:“我承诺。”


一诺千金。


 


读书人大概总有些安于现状的性子。


韩文清不想去深究这句话的真实性,不过,当他再一次踏进白教堂时,张新杰还在那儿。


那时候是白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里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年轻的牧师站在神坛前,握着十字架,虔诚地闭目祷告,一袭白衣,姿容卓绝,胜过天山白雪。


他确实好看。


韩文清推开门,走进去,摘下军帽,坐在第一排的木椅子上,军靴的鞋跟磕在地面上,很轻的一记“嗒”。


“你来了。”张新杰在胸口划下一个十字,转过头,对他很淡地微笑了一下,白袍悄无声息地曳过地面,走到桌边,拿出一套绘着红梅的粗陶茶具,偏头打量他一眼,道,“你军徽变了。”


韩文清无奈,瞅了一眼帽檐上的青天白日,“嗯”了一声,站起身,坐到他旁边,瞥过粗陶衬着的那双皓白的手。


贺兰家族最后确实如张新杰所预料的,败了,而且果然是败在家族利益的纷争上。


贺兰老将军战败前没叫儿子与侄子陪在身边,反而将韩文清拉入帐中,将贺兰军交给他,嘱咐他带着将士们走一条生路。但老将军自己戎马一生,不愿投降,于是自刎而亡。韩文清把他葬在贺兰家族的祖坟里头,也算落叶归根。


韩文清依言带着贺兰军投降,被收编入第三兵团,领了个大校军衔,用以安抚贺兰军旧部。


只是笼络安抚人心的场面工夫,不过他也受用了,毕竟这样可以留在澜安城附近,乐得逍遥,还可以——


他望了望身边穿着一丝不苟的张新杰,突然有些没来由的烦闷,于是他伸出手,扯开了领口附近的一颗纽扣。


“怎么不去中央?”张新杰扶了扶眼镜,银链子划过袖子,衣衫轻微地摩挲,却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寂静冷清。


“自在。”韩文清说着就靠上了长椅的靠背,重重吐出一口气,“去了中央就是个傀儡,还整天假惺惺地笑,看着就恶心,不如留在这儿舒服。”


张新杰闻言,点了点头,道:“天高皇帝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说白话文。”韩文清用手扇了两下风,道,“你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张新杰笑起来。他看起来就像个性子寡淡的,微笑也比常人淡漠三分,但只唇角微微上挑的一点弧度,就能像褒姒一笑,惹来天下烽火,“留下来确实好,手里握住兵,说话就硬气三分,这是中央所谓的权贵千金难买的东西,富贵和安逸是比不上的。”


“当然,用鲜血和人命换来的东西。”韩文清冷笑一声,“那些蠢货是不会懂的。”


张新杰不置可否。


被墨汁与宣纸浸染的书生是骄傲的,被血与火淬炼的战士也是骄傲的,他们虽然有着不一样的坚持,但他理解韩文清。


没有杀过人,永远不知道人血是什么滋味。没有濒临死亡,永远不知道活着是多么珍贵。


“只可惜,”他拿起画着红梅花的粗陶茶壶,给韩文清倒了一杯清水,“国民党内派系林立,大家都拥兵自重,未来堪忧啊。”


他又在这样了。


韩文清想,正想答话,教堂通向后院的侧门突然被打开,灌入些许寒风,一名半大的麻衣少年捧着一束野花走进来,见着韩文清,眼神里有些许戒备,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走到张新杰身前,低头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张先生。”


“这就是你捡到的孩子?”韩文清的注意力一下子跑偏,饶有兴致地问道。


张新杰“嗯”了一声,随口介绍了句:“小宋,这是韩大校。”又转过来,道,“这是宋奇英。”就再没有更多了。


想想也是,流落街头的弃婴,孤儿,能有怎样的背景与故事?那些都太惨痛太冰冷了,而且都太熟悉了,不需要说,所有人都能懂。


韩文清点了点头。


 


这让他想起自己,还有张新杰。他们在逃难的路上辗转奔忙,内心却只有迷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方,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大雪封山时,天气极冷,破旧的棉絮裹在身上,是抵不住钻心挠肺的寒气的。它紧紧抓着人的脏器,渗入每一根血管,拼命地想压榨干净最后一丝热气——没有了心口仅剩的这团火,命也就亡了。


于是他抱着张新杰,在冰封的洞窟中。野风呼啸着嘶吼,发出狂妄尖利的笑。他的胸膛紧紧贴着最后的伙伴的后背,嶙峋的骨头互相交错,两颗心脏靠得很近,在一起以一种垂危的频率喘息,跳动。


幸好是封山的时节,不然此时外头恐怕已经布满双眼通红的野狼与秃鹫,等着争抢对它们而言如同美味佳肴的新鲜的血肉。它们也饿了很久了,今日没有来,怕是已经冻死了。


在灾难面前,众生是最为平等的。


但很幸运,他曾经可以与张新杰共同度过风雪,而这个少年碰到了张新杰,于死地绝处逢生。


 


大概是有外人在,宋奇英显得不太自在,只是把野花插到瓶子里,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韩文清还兀自深陷在回忆的漩涡中,就听耳边轻轻的一声:“他有点像你。”


韩文清抬起头,见张新杰的脸上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轻声道:“他也很擅长打猎,你们可以切磋一下。”


韩文清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多少个日子,他都是依靠着打猎为生,甚至还养活了张新杰。若不是那场动荡,恐怕他早已是十里八乡最优秀,最出名的猎手,有无数姑娘倾心,来提亲的媒婆能踏破门槛。


不过……


他侧头瞅了一眼张新杰。


像张新杰一样好看的人也确实少见,到时候,估摸着想嫁给他的女人也不在少数。


他越想越远了,但这一切终归只能是想想。


恰在此时,张新杰敛了笑意,转了一下花瓶的方向,用手指支起花茎,道:“我们接着说。”


韩文清整肃了下神色,拉回思绪:“你讲。”他顿了下,回想起刚才话题的止歇之处,索性接着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张新杰微微一抿唇,道:“什么也不做。”


韩文清皱眉。


“你皱眉的时候很凶。”张新杰突然说,而后话锋又一转,道,“按兵不动,保持沉默,等局势一乱,你完全可以凭借手上的兵向中央叫板,不必多虑。留在原地,治理好自己所辖的区域,就够了。”


韩文清叩了叩桌面,道:“这个做法和共党很像。”躲在山坳农村里头,偷偷摸摸地不知道搞什么,最近死了不少人之后行踪更加诡秘。据说上头连着围剿了好多处共党的据点,都没什么发现。


他有些狐疑地望向眼前白衣清隽的牧师,随即否定了自己不着边际的猜测。


张新杰不可能是共党。他十年都没有离开过这座教堂。在这座曾经荒芜死寂的城中,也不可能曾来过共党——就算退一万步,真的有来过的,那肯定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尸体都烂了。


但不管怎么说,张新杰说的没错,只要人在地方,兵在手上,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将领,和军校里毕业的新晋军官,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听你的。”韩文清拍板决定。


到最后还是要听他的,无论是当年在打架失利,碰了一鼻子灰后,还是现在,前路茫茫,入目皆是坎坷壁障的时候。


张新杰微微颔首,站起身,白色的袖子滑过桌面,像云一样流走了:“那我去看看孩子们。”他顿了顿,偏头望向透进来的阳光,侧脸上笼着薄薄的淡金色雾气,满溢着圣洁凛冽的气息,“该早课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但韩文清还不想走。


“我和你一起去。”他把军帽戴好,一步就跨到了张新杰身边,与白衣牧师并肩而立。


他比张新杰高些,年轻人要稍稍仰头,才能让视线与他平齐。


然而张新杰抬起眸子,眼睛里依然波澜不惊,生不起一丝风波,顾自抬起手,在他眉间轻描淡写地一抚:“别皱眉,会吓到孩子们的。”


韩文清一怔,眉头纠结得更厉害,两道乌黑的刀刃在额头上缠绕在一块,打了个死结。


这场景可不多见。


张新杰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瞳里的冰雪化开,一阵清风拂过,温柔的春水流淌起来,映照天地,怀拥万物。


 


后来,因着近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缘由,韩文清时常来白教堂这里坐坐。


教堂里头其实很清贫。白墙剥落了些许漆皮,露出灰白的胚;雪白的桌布洗了千百次,依然在背面微微泛着岁月的暗黄;粗陶茶具上磕了个角,红梅花的笔触是如此稚嫩——是孩子们画的。


教堂里也没有难民们所说的那么多人。或许他们不愿在绝境危难之时继续拖累张新杰,已经悄悄离开;或许张新杰不能再收容供给他们,使得他们不得不再次踏上流浪的征途;甚至,张新杰不能在这样缺衣少食,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救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逐渐消亡。


但他依然在竭尽一切力量,抚养教育这些孩子们。


原来真有这样一种人,如神明降世,沐浴灼灼白光,踏过千般苦难,只为救万物于水火之中。


不过,他现在会好些。


如今,韩文清已经是国民党内跺一脚抖三抖的霸王了。中央忌惮他,却又不得不依仗他。他在军队中一呼百应,从者无数,却永远拼杀在战场的最前线,从不犹豫,从不后退。


他始终在支持张新杰,帮助抚养那些无所从来,无处可去的孤儿。以前那些长大的孩子也在各地送来各种物资,帮助这座白教堂永远地存在下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繁华,抑或苦难,澜安城中始终流传着关于白教堂的传言与赞歌,但是,在救亡的战争胜利后,阴影再一次侵袭了这座城。


 


韩文清追查那名共党已经三天了。这算不上很长的时间,毕竟那名共党已经失踪了很多年。最近突然接到密报,说他就在澜安城中,韩文清还有些意外。


这几天,澜安城夜夜宵禁,出入都要严格审查,街上由韩文清亲自带兵巡逻,却一连三天,一无所获。


所有的旅店和民居基本上都搜查过了,没有发现。最后,韩文清在府邸对着地图一寸寸摸索,终于确定,搜查的空白只剩下城郊的白教堂。


白教堂……


韩文清抓起桌面上陪伴他多年的手枪,向上一推,子弹叮叮当当地掉下来,砸在地图上,金属和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冰冷而熟悉。他一颗颗拿起子弹,指腹逐一摩挲过锃亮的外壳,把它们压回弹夹,装回枪里头,动作粗暴却准确地把枪插到腰侧的牛皮套里,“咔嗒”一声扣上。


他回身从壁钩上拿下外套披上,戴上军帽,调整了一下帽檐的弧度,一挥手,手掌在半空中划出长刀挥砍的气势:“出发!”


 


于是他最后一次踏进白教堂,张新杰没有给他开门。


士兵层层叠叠地包围了白教堂,他穿过刀尖与枪口,劈开漫卷的狂风,一脚踹开他出钱修缮的木门,拒绝了下属的陪同,独自大步走了进去。


张新杰正在修剪野花。


萎靡凋零,兀自开放的一束,静静垂首立在细长的瓶中,银白色的剪刀拂过它的脸颊,半枯的叶簌簌落下,在雪白的桌布上拼成无法辨认的图案。


最后,只剩下细瘦的茎干与羸弱的花瓣。


一个如同冰雪堆砌的人,一束在荒原野风中竭力盛开的花。


韩文清深呼吸一口气,甩上门,将风声拒之门外,步履坚实地踩着不曾落下一丝灰的地面,走到他面前,径自抓住他的手腕,不顾掌心冰冷得如同捧住一片雪的触感,径自开口问道:“苏沐秋在哪里?”


张新杰望着他,目光平静而冷清,如茫茫大雪后的天际那般干净:“我不会告诉你的。”


韩文清皱起眉,刀挣脱了它的鞘,亮出饮血的锋芒,“你是共党?”他紧紧扣着张新杰的手腕,夺走那把剪刀,反手扔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在地上留下一道白痕。


张新杰没有反抗,目光甚至未曾停留在剪刀上半分,只是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睫毛垂下,复又扬起,淡淡道:“是。”


韩文清砸了一下桌面,雪白的桌面陷下去一小块。他的眼神森冷阴沉得可怕,怒气在他的眉间聚拢成一个漩涡,狂暴得意欲撕扯毁灭万物:“为什么?”


张新杰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手,却只是安然地垂在身侧。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比冰雪消融的声音响亮不到半分,但咬字却很清楚,一字一句,无比真切明晰:“顾先生是共党,我便是共党。”


韩文清仍然抓着他,细白的腕子上被掐出了一道红印,像是命运在他身上紧缚的枷锁。


韩文清想起很多,比如:在与他重逢前,张新杰是怎样凭一己之力养活那些孩子;他为何对天下局势如此了解;那些传闻中从未见过的难民与旅人到底是谁;在全城逃荒时,他为何还坚守在这里……


“你为他们工作了多久?”韩文清听见自己问。


张新杰平静地望着他,答道:“很多年。”


不,这不是命运为他做出的选择,是他自己义无反顾的抉择。


“很好。”韩文清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松开他的手,从腰间拔出枪,指向他的额头。


“先生!”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已经长大的宋奇英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惊愕地看着他们,说不出话。


张新杰默不作声地望着他,还是那样冷清通透的眼神,隔着茫茫风雪望过来,像旧时家门口的风灯,始终照亮旅人归家的道路。


这个人,是他过去的所有,也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韩文清偏头,看到了挺拔青葱如劲松的宋奇英,眼神再一转,却落在了张新杰眼角的细纹上。


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了。


“如果,”韩文清顿了顿,将子弹推上膛,枪口缓慢落下,贴着张新杰的眉心,“你说你不是共党,我会相信。”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退缩,动摇,是为了面前这个人。


但张新杰淡淡地笑了笑,说:“我是。”


韩文清攥紧枪把,用力抵住他的额头,乌黑的枪口衬着白皙的肌肤,极为骇人,“你不是。”他一字一顿道,“白教堂的牧师,不可能是地下党的暗线。”


张新杰定定地望着他,许久,叹了一口气,缄口不语。


他终于闭嘴了。


韩文清想,竟有些莫名的庆幸。他猛地放下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堂,边走还边大声骂道:“姓苏的不在!谁搞的破情报?都什么时候了还闹着玩?”


宋奇英不知所措地看着军队如潮水般退去,白教堂安宁如初,而逃过一劫的张新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隐隐透出些许悲凉。


他背过身去,扶了扶眼镜,手指从额头轻轻掠过,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人从冰冷的枪口上传来的炙热的温度,但很快,就被风吹凉了,从指尖侵入彻骨的寒意。


“先生?”宋奇英犹豫着轻唤一声。


“小宋,”张新杰闭了闭眸子,声音很轻,如同漂浮在水面的薄冰,随时有可能消融殆尽,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冰雪又再度覆上,封住湖泊,“伪装一下,叫上苏前辈,我们走。”


宋奇英应了一声,下意识地问:“去哪儿?”


张新杰没有回答,兀自出神地望向已然空空荡荡的教堂外的荒地。


他走后,想必要不了多久,这里的蔓草又会长到一人高,封住通往这座教堂的所有通路,湮灭这座教堂存在的痕迹。以后,人们会慢慢忘记他,忘记这座教堂,直到韩文清再也找不到通向这里的小径,而他也会记不清自己的来路和归途。


“不知道。”他说。


又依稀还是少年,韩文清背起血泊中的猎枪,紧紧攥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路跑出被战火化为灰烬的村庄,从此开始了漫长而苦痛的对命运的挣扎与抵抗。


他在这里停留了这么多年,也该再次踏上旅程了。


时光轮转,周而复始。他要走了,而这次,韩文清选择留下。


他最后望了一眼桌布上的花瓶,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剪刀,藏到袖中:“走吧。”他走向后院。那里有一间暗室,曾经收容拯救了无数走投无路的地下党成员,还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向城门口。


“走吧。”他对自己说。


不要再犹豫,抛下这一切,回归一无所有吧。从将他们吹散的那场风雪开始,他早该失去这些他本不该在这个时代拥有的。


白衣没入天光,身后风声猎猎,卷起他宛如落满白雪的衣袂。


花又被风吹折了茎,低下头。瓶子倒了,无人扶起。


 


“这里有座白教堂。”老人颤颤巍巍地指着面前一人高的荒草,对身边懵懂的后辈道,“里面有位白衣服的牧师救了我。”


“那他人呢?”孩子好奇地问。


老人沉默,弯下腰,从路边摘了一朵野花,不小心掉了,却还没拾起,就被风吹走了。


“走了。”


“被命运的大风吹走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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