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

The Ring Means All:

嗯,你们要的老韩和十年前小叶。
回头要被老叶笑话了哈哈哈哈

[全职/韩张]白教堂

言九公子:

*收录于《山河》,现解禁放出




白教堂


文/言九公子


 


 


澜安城郊有一座白教堂。


白教堂原本并不叫白教堂,外墙和屋顶也不是白色的,只是里头有一位穿白衣的很好看的牧师才因此得名。


这牧师人长得俊秀,皮肤很白,性子也淡,一双通透明净,不染尘埃的眸子,整个人犹如冰雪堆砌而成,搁在这满是硝烟尘垢的时代当中,干净得不真实,倒真有几分上帝的使者的意味。


但就是再干净的人,甭说是上帝的使者,就是玉皇大帝来了,在这深得看不见底的泥潭里打上三个滚,也得被糟蹋了。


年方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军官随手扯开领子上的两颗扣子,提着缺了个角的油灯,边沿着散发着阵阵恶臭的街道向城郊走,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就这世道,想独善其身?做梦!


他停下脚步,挥了挥手,皱着眉驱散眼前的一大片苍蝇,跨过腐烂的尸体,继续向前走。


街上静得可怕,整座城都没声息,目力所及之处,连个活物都没有,别说人了,狗都见不到,就这群苍蝇还勉强算个伴。


军官提着油灯穿过街道,来到了荒草丛生的郊外。


这里的草已经有一人多高,越命贱的东西此时长得越好,没了人与它们争夺生存的权利,更加肆意妄为地伸展枝叶,在废弃的土地上顽强地顶开碎石瓦砾,将种子溅落在每一个角落。


说到底,它们也只是想活着而已。


有点起风了。


军官拨开蔓延过来的野草,蹭了一身的泥和灰,手背上被野草割破了道口子,流了两滴血。他不甚在意,提着油灯在空旷无垠的黑暗中照了照,找到了一条小路。两边的草丛明显是修剪过的,不远的尽头矗立着一扇双开的木门。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石块走到近前。黑暗为这扇门镀上一层似雾般朦胧的虚影,它后面的高耸的建筑仿佛罩着深色的帷幔,隐没了轮廓。


这扇门已经有些年头了。门环有些旧了,很光滑,泛着浓重的绿意,但没有落灰,看得出是擦拭过的。门板中间木头膨胀开一道裂纹,在黑暗中像是瞪着一只眼,隔着一扇破败的门,冷眼注视着人间。


但这扇门后的人,不也是在人间吗?


军官抓住冰凉的门环,而后叩了叩。


这座城里头,如果还有活人,那肯定就在这儿了。


他不怎么耐心地等待着,脑海里依然漂浮缠绕着那些破碎凌乱的思绪。


 


好日子来得太快,又走得太匆忙,就像小时候好不容易从哥哥姐姐那儿得来一块很小的几乎要被焐化的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卷了,却还没来得及细细咂巴出味道,就没了,只依稀记得很甜,但日后回想起来,到底是种怎样的滋味,却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现下连一口饭都吃不上,谁还会在乎一颗糖?


这座城的人早就跑光了,灾难永远比幸福盘桓的时日更长,抽干净了所有活人的生气,还依依不舍,不肯离开。


他们都跑了,逃难去了,想逃去能吃得上饭,能活下去的地方,却没准一不小心就跑进了地狱里,给恶鬼填了肚子。


战乱,饥荒,哪样不是要命的?可现在偏偏撞一起了,也不知是人还是天作的孽。


 


他又叩了叩门环,油灯的火光在风中跳动了两下。


这么久了,不会连这教堂里的人都饿死了吧?


他忽然有些遗憾。


这里挂着洋人的旗子,宣扬着西方的教义,可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的神明都救不了他们,因为他们该死了,就这么简单。


人实在是太渺小了,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时,只能选择随波逐流,生死由天,想反抗,唯有被碾成粉末。像前几年,那些学生轰轰烈烈地搞什么游行,闹什么革命,最后还不是被几颗枪子给解决了?


所以说啊,人不能有希望,有颗糖不错了,还想吃出味道,那可真是笑话。


他有点后悔来这里查探了。也许难民所说的教堂里的那名牧师早就死了,这座城早就死了,别说白衣,黑衣都得给土埋了。


他又抓起门环,想最后再敲两下,就回去吧,冷不丁那道缝隙里就燃起一点光,豆大的镶嵌在中间,像人的瞳孔,从彼岸直勾勾地望过来。


他吓了一跳,很快意识到,那的确是一只眼睛——人的眼睛。


“谁?”


很冰很凉的声音,幽幽地从缝隙里飘过来,有点像小时候家人常说的隐匿在深山老林的精怪,但搁现在这场景里头,最多是个饿死的孤魂野鬼。


军官不信神,也不怕鬼,别的孩子还在满地爬的时候,父亲就带着他上山打猎,没见过传说中祸国殃民的狐狸精,狐狸倒是见了不少。山里头是他称王称霸的地方,就算这门背后真的是鬼,他也能一梭子子弹给它超度了。


军官掂了掂腰间的枪套,回答道:“贺兰军,韩文清。”


他的声音又沉又冷,带着一点以前江湖上的侠客把烈酒浇过寒锋的锐利,又像是他腰间的那把枪,子弹出膛时旋转着带出炙热的硝烟——凛冽而辛辣的味道。


他是贺兰军的人,这方圆百里的地界上最厉害的地方霸主——军阀贺兰老将军的手下。贺兰军以贺兰家族的姓氏命名,是地方上最强的部队,里头个个都是精英,而他,就是这些精英中最强的。


韩文清,贺兰军第一军团的团长,一个只要说出名字,就能让最不服管的刺头低头诺诺的人。


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当然不是鬼,而是一个比韩文清还小上不少的年轻人。一身毫无装饰的白衣,从头到脚不打一条褶子,扣子系到颈间最上面一颗,环绕着坠下一枚古旧的十字架。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垂着细长的链子的银框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冷峭淡漠如冰雪的眸子,没有一点笑意或怒意。油灯明灭的光照亮他脸庞的半边,剩下的却还模糊地隐没在黑暗中。


韩文清盯着他,目不转睛,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请进吧。”年轻人微微侧过身,让开路,等他进来,熟练地插上门闩,提着油灯与他并肩而行,偏过头,如冰雪洗练的容颜上,颜色稍浅的唇线向上弯起,有了些许弧度,“好久不见。”


 


他们的确好久不见。


韩文清把油灯放下,坐在古旧的扶手椅当中,脱下军帽,拍了拍浑身沾染的灰尘,看着年轻人小心拢着掌心,点燃一簇火苗,而后扣上灯罩,缓步向他走来,到蒙着纯白的桌布的方桌对面坐下,脊背还如十年前一般笔直,双脚收拢,微微颔首,习惯成自然的动作与姿态带着一种宛如贵族般的矜持与骄傲。


说是贵族其实也没错,不过是破落颓败的。


年轻人姓张,叫做张新杰,家里曾在封建时代世代为官,不过后来渐渐没落。他的父亲只是一名秀才,在科举取消后,失魂落魄,终日酗酒,败光了祖上那一点微薄的积蓄,意外失足落水,就此一命呜呼。


社会动荡得太快了,人也变得太快了。


韩文清四下环视一圈。这里不可避免也受到了外界的影响,但竟能在整座城走向绝路时保有一线生机,到处都还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的白瓷瓶里甚至插着一束野花。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张新杰抬手理了理野花弯下的花茎,让它们挺起腰杆来:“教堂里的孩子们摘的。”


韩文清一愣,而后记起路上的传言,说白教堂的牧师不仅人生得好看,心地也善,四处收容无家可归的孩子和流落的难民,让他们得以在乱世中有些许安生,不至于横死街头,被野狗腐鸦分食。


“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张新杰问他。


“还行。”韩文清回答。


“贺兰军第一兵团的团长,”张新杰笑了笑,扶了下眼镜,看得出并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你果然是要当将军的人。”


韩文清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在城郊荒野与故人重逢的喜悦令他不觉放松许多,没再绷着那张冷硬的脸,语气也多了一丝罕见的无奈:“你别打趣我。”


 


张新杰说的,是很久以前,他们两家还是邻居的时候,因着张父每日醉生梦死,韩母又喜欢这个当初冰雕玉琢的雪娃娃,时常多加照拂张新杰,故而常常向张母把他“借”出来,带去和年纪相仿的孩子玩耍。


其中自然有韩文清。


那时候,时局正乱,何况是男孩子,总爱玩些打仗什么的游戏。在一群懵懵懂懂,年少无知的孩子中间,韩文清俨然一个小霸王,所到之处,横行霸道,孩子们都听他的。他也以孩子王的身份自居,和比他们更大的孩子打架时总是冲在最前面——虽然最后落了个鼻青脸肿,还被韩母揪着耳朵教训了一顿,但张母只是轻轻一笑,道:“这孩子,以后应该当个将军。”


“哎,妹子你说啥?就他这样还将军?”韩母拎着韩文清的耳朵,嗤笑一声,语气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能好好继承他爹,多打几只兔子就不错了!”


杀人绝不像打兔子那么简单,战场上流弹炮火可不长眼睛,稍有不慎,缺胳膊断腿都是轻的,搞不好连丢了性命都不知道死在谁手上。


活得糊涂,死得也糊涂。


张母淡淡地笑了笑,明白韩母是担心儿子的安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静静地望着一方狭小的窗户。


这样一个时代,就算她看得通透,也不可避免深陷其中,但做母亲的,总希望自己儿子一生平安顺遂就好。


 


“我说真的,”张新杰翘起唇,“我一直觉得,你会成为一位将军。”他顿了顿,“一位很好的将军。”


一位身先士卒,拼杀在最前线,带领士兵们夺取胜利的将军。


韩文清咳了一声:“这么早的事你还记得。”他伸手拿起花瓶,在手上转了转,还挺精致的,“但我没想到你做了牧师。”


张新杰敛起眸子,道:“顾先生救了我,我就跟着他,继承了这座教堂。”


“我也是因为贺兰司令救了我,才跟着他从了军。”韩文清说。


 


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幸免于命运漩涡的吸摄。


战火很快烧到了那座村庄。


那天晚上风声很响,像恶鬼哭号着将噩梦降临人间。


韩父和韩母试图抵抗残暴凶狠的侵略者,然而猎枪和柴刀敌不过速射的机关枪,人体落地的沉闷声音很轻,但这却就是人命的重量。张家夜晚被纵火焚为灰烬,仅剩的几卷古书被抢走,张母上吊自杀,白绫在火中燃烧时像扑火的飞蛾,凄艳又决绝……那一夜的恐怖与惊慌还历历在目,回想起来,与骇人的风声一起,令人一直冷到骨髓里。


最后,只有藏在地窖里的一些孩子和懦夫躲过一劫。


出来之后,地面之上满目疮痍,幸存者们除了逃离,没有别的选择。在逃难过程中,他们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在一次遭遇劫匪的时候,韩文清和张新杰失散了。


画面已经渐渐模糊,韩文清只依稀记得那时候是冬天,天很冷,山路崎岖难走,百兽都隐匿过冬,他连兔子也打不到,只能忍饥挨饿,与野狗抢食。然后,在某一天,他们与一帮劫匪狭路相逢了。


在那样的混乱中,他护不住张新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名雪一样的少年湮灭在风雪中。


他打光猎枪里的子弹后,拼死从劫匪那里抢到了一把步枪——没有人想到一个因为饥饿已经瘦得脱形的少年能如此熟练地使用枪支,能爆发出那样的速度和力量。


他杀了很多人。每杀一个人,就抢过那个人的子弹,以战养战,以杀止杀。


但一人之力终有尽时,在他觉得已经没有力气再举起几斤重的步枪时,贺兰军救了他。贺兰老将军赏识他的勇猛与顽强,让他破格进入了贺兰军,后来他便凭借自己的努力,用一刀一枪去拼杀,一步步成为了第一兵团的团长。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注定要成为将军。


 


张新杰望着他被硝烟烽火磨砺得更加锐利硬朗的轮廓与五官,有些慨叹,在心里微微一笑,道:“重逢之际,请听我一言。”


这句话有些突兀了。


窗外的风急促地敲击着窗户,玻璃摇晃着,有些不稳。


韩文清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稍稍正色,道:“你我之间何须客套,直说便是。”


“你会不高兴的。”张新杰接过花瓶,停了下,道,“贺兰司令确有统御征伐之才,但可惜家族庞大,受制良多,又逢天灾,不善治理,恐难长久。”


“你什么意思?”韩文清没太明白。


张新杰依然收敛着眉目,辨不清神色:“你听说北伐的事了吗?”他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唇,“两边谈了好几次,上次有个路过的学生告诉我,快谈成了。”


“这有何惧?”韩文清一拍桌子,“我贺兰军——”


我贺兰军俱是精兵强将,以一当十,悍然不畏死的好汉,比起国军那些酒囊饭袋,尸位素餐之辈,不知道强多少倍。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新杰打断了:“贺兰家族太小看国军了,这将是他们犯的最致命的错误。”


韩文清皱起眉,道:“那你说怎么办?”


“贺兰老将军不会听我的。”张新杰抬起眸子,宁静而淡泊的眼神犹如雪水一般浇过他的头顶,“也不会听你的——他必须要听贺兰家族的人。”


韩文清的眉头拧得更深,像纠结在一起的两把刀刃。他沉思片刻,果断道:“小时候你最聪明,点子最多。你出个主意。”


张新杰复又垂下眸子,慢慢道:“我听说,贺兰军很信服你,在第一兵团,你的名声甚至胜过贺兰老将军。”


“砰”的一声,雪白的桌布之下,木板上裂开一道沟壑。


“不要说了。”韩文清的目光骤然一寒,刀锋从眼瞳里横斩而出,劈向他的故友,却在最后一刻轻轻一歪,偏过刃去,“老将军有恩于我,我不能做这种背信弃义之事。”


“我知道。”张新杰抬起眸子,冰雪一样的眼瞳里倒映着韩文清竭力压抑着愤怒的模样,却依然冷冷清清,不起涟漪,仿佛故友的怒意只是坠入深水的沙砾,根本惊不起一丝波澜,“只是说说而已。如果让你生气了——抱歉。”他略微颔首致歉,但冰冷到漠然的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歉意。


他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雪覆的外衣下,是冰铸的骨骼,从不改变,从不动摇。


从这点上说,他们如此相似,又如此可怜。


在这样择人而噬的乱世中,依然有所坚持,是不幸的,有时候,这甚至会要了你的命,倒不如丑陋而难看地活,起码还能苟存半条性命。


但正因为有了坚持,你才觉得你是在活着——作为人活着,而不是随意能被碾成粉末的蝼蚁。


韩文清突然就没了脾气。


以前张新杰也常常这样顶撞他,与那些对他言听计从的孩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下凡的仙鹤立于稚鸡之间那般出挑。而他,大概是只总怒目圆睁,扑扇着翅膀的猎鹰。


最后,事实证明这只总是冷眼旁观,湮灭悲喜的白鹤往往是对的,但人并不总是做出对的选择,毕竟人比蝼蚁与飞禽都要复杂,除了生命,人还有很多很多。


人从来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张新杰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再纠缠之前的话题,转而道:“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如你所知,是为了抵抗北伐。”韩文清伸手在桌布上划了一道,仿佛就有无形的山河被他劈作两半,分割南北,“我过来查探地形。”


“澜安城确是一处易守难攻之所。”张新杰凝视着他的手指和桌布,眸子深邃而平静,恍若容纳天地,无边江山恐怕也只是他眼瞳里的一点光,“但你们恐怕无法抵御北伐的联军。”


韩文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显是不信的。


对着这个可以算得上孩子气的动作,张新杰只笑了笑,并不多言。


“时间会证明一切。”他望着韩文清,道,“不过,请别打搅这座教堂的安宁。”


韩文清的脸色缓和下来,点点头:“我承诺。”


一诺千金。


 


读书人大概总有些安于现状的性子。


韩文清不想去深究这句话的真实性,不过,当他再一次踏进白教堂时,张新杰还在那儿。


那时候是白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里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年轻的牧师站在神坛前,握着十字架,虔诚地闭目祷告,一袭白衣,姿容卓绝,胜过天山白雪。


他确实好看。


韩文清推开门,走进去,摘下军帽,坐在第一排的木椅子上,军靴的鞋跟磕在地面上,很轻的一记“嗒”。


“你来了。”张新杰在胸口划下一个十字,转过头,对他很淡地微笑了一下,白袍悄无声息地曳过地面,走到桌边,拿出一套绘着红梅的粗陶茶具,偏头打量他一眼,道,“你军徽变了。”


韩文清无奈,瞅了一眼帽檐上的青天白日,“嗯”了一声,站起身,坐到他旁边,瞥过粗陶衬着的那双皓白的手。


贺兰家族最后确实如张新杰所预料的,败了,而且果然是败在家族利益的纷争上。


贺兰老将军战败前没叫儿子与侄子陪在身边,反而将韩文清拉入帐中,将贺兰军交给他,嘱咐他带着将士们走一条生路。但老将军自己戎马一生,不愿投降,于是自刎而亡。韩文清把他葬在贺兰家族的祖坟里头,也算落叶归根。


韩文清依言带着贺兰军投降,被收编入第三兵团,领了个大校军衔,用以安抚贺兰军旧部。


只是笼络安抚人心的场面工夫,不过他也受用了,毕竟这样可以留在澜安城附近,乐得逍遥,还可以——


他望了望身边穿着一丝不苟的张新杰,突然有些没来由的烦闷,于是他伸出手,扯开了领口附近的一颗纽扣。


“怎么不去中央?”张新杰扶了扶眼镜,银链子划过袖子,衣衫轻微地摩挲,却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寂静冷清。


“自在。”韩文清说着就靠上了长椅的靠背,重重吐出一口气,“去了中央就是个傀儡,还整天假惺惺地笑,看着就恶心,不如留在这儿舒服。”


张新杰闻言,点了点头,道:“天高皇帝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说白话文。”韩文清用手扇了两下风,道,“你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张新杰笑起来。他看起来就像个性子寡淡的,微笑也比常人淡漠三分,但只唇角微微上挑的一点弧度,就能像褒姒一笑,惹来天下烽火,“留下来确实好,手里握住兵,说话就硬气三分,这是中央所谓的权贵千金难买的东西,富贵和安逸是比不上的。”


“当然,用鲜血和人命换来的东西。”韩文清冷笑一声,“那些蠢货是不会懂的。”


张新杰不置可否。


被墨汁与宣纸浸染的书生是骄傲的,被血与火淬炼的战士也是骄傲的,他们虽然有着不一样的坚持,但他理解韩文清。


没有杀过人,永远不知道人血是什么滋味。没有濒临死亡,永远不知道活着是多么珍贵。


“只可惜,”他拿起画着红梅花的粗陶茶壶,给韩文清倒了一杯清水,“国民党内派系林立,大家都拥兵自重,未来堪忧啊。”


他又在这样了。


韩文清想,正想答话,教堂通向后院的侧门突然被打开,灌入些许寒风,一名半大的麻衣少年捧着一束野花走进来,见着韩文清,眼神里有些许戒备,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走到张新杰身前,低头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张先生。”


“这就是你捡到的孩子?”韩文清的注意力一下子跑偏,饶有兴致地问道。


张新杰“嗯”了一声,随口介绍了句:“小宋,这是韩大校。”又转过来,道,“这是宋奇英。”就再没有更多了。


想想也是,流落街头的弃婴,孤儿,能有怎样的背景与故事?那些都太惨痛太冰冷了,而且都太熟悉了,不需要说,所有人都能懂。


韩文清点了点头。


 


这让他想起自己,还有张新杰。他们在逃难的路上辗转奔忙,内心却只有迷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方,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大雪封山时,天气极冷,破旧的棉絮裹在身上,是抵不住钻心挠肺的寒气的。它紧紧抓着人的脏器,渗入每一根血管,拼命地想压榨干净最后一丝热气——没有了心口仅剩的这团火,命也就亡了。


于是他抱着张新杰,在冰封的洞窟中。野风呼啸着嘶吼,发出狂妄尖利的笑。他的胸膛紧紧贴着最后的伙伴的后背,嶙峋的骨头互相交错,两颗心脏靠得很近,在一起以一种垂危的频率喘息,跳动。


幸好是封山的时节,不然此时外头恐怕已经布满双眼通红的野狼与秃鹫,等着争抢对它们而言如同美味佳肴的新鲜的血肉。它们也饿了很久了,今日没有来,怕是已经冻死了。


在灾难面前,众生是最为平等的。


但很幸运,他曾经可以与张新杰共同度过风雪,而这个少年碰到了张新杰,于死地绝处逢生。


 


大概是有外人在,宋奇英显得不太自在,只是把野花插到瓶子里,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韩文清还兀自深陷在回忆的漩涡中,就听耳边轻轻的一声:“他有点像你。”


韩文清抬起头,见张新杰的脸上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轻声道:“他也很擅长打猎,你们可以切磋一下。”


韩文清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多少个日子,他都是依靠着打猎为生,甚至还养活了张新杰。若不是那场动荡,恐怕他早已是十里八乡最优秀,最出名的猎手,有无数姑娘倾心,来提亲的媒婆能踏破门槛。


不过……


他侧头瞅了一眼张新杰。


像张新杰一样好看的人也确实少见,到时候,估摸着想嫁给他的女人也不在少数。


他越想越远了,但这一切终归只能是想想。


恰在此时,张新杰敛了笑意,转了一下花瓶的方向,用手指支起花茎,道:“我们接着说。”


韩文清整肃了下神色,拉回思绪:“你讲。”他顿了下,回想起刚才话题的止歇之处,索性接着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张新杰微微一抿唇,道:“什么也不做。”


韩文清皱眉。


“你皱眉的时候很凶。”张新杰突然说,而后话锋又一转,道,“按兵不动,保持沉默,等局势一乱,你完全可以凭借手上的兵向中央叫板,不必多虑。留在原地,治理好自己所辖的区域,就够了。”


韩文清叩了叩桌面,道:“这个做法和共党很像。”躲在山坳农村里头,偷偷摸摸地不知道搞什么,最近死了不少人之后行踪更加诡秘。据说上头连着围剿了好多处共党的据点,都没什么发现。


他有些狐疑地望向眼前白衣清隽的牧师,随即否定了自己不着边际的猜测。


张新杰不可能是共党。他十年都没有离开过这座教堂。在这座曾经荒芜死寂的城中,也不可能曾来过共党——就算退一万步,真的有来过的,那肯定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尸体都烂了。


但不管怎么说,张新杰说的没错,只要人在地方,兵在手上,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将领,和军校里毕业的新晋军官,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听你的。”韩文清拍板决定。


到最后还是要听他的,无论是当年在打架失利,碰了一鼻子灰后,还是现在,前路茫茫,入目皆是坎坷壁障的时候。


张新杰微微颔首,站起身,白色的袖子滑过桌面,像云一样流走了:“那我去看看孩子们。”他顿了顿,偏头望向透进来的阳光,侧脸上笼着薄薄的淡金色雾气,满溢着圣洁凛冽的气息,“该早课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但韩文清还不想走。


“我和你一起去。”他把军帽戴好,一步就跨到了张新杰身边,与白衣牧师并肩而立。


他比张新杰高些,年轻人要稍稍仰头,才能让视线与他平齐。


然而张新杰抬起眸子,眼睛里依然波澜不惊,生不起一丝风波,顾自抬起手,在他眉间轻描淡写地一抚:“别皱眉,会吓到孩子们的。”


韩文清一怔,眉头纠结得更厉害,两道乌黑的刀刃在额头上缠绕在一块,打了个死结。


这场景可不多见。


张新杰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瞳里的冰雪化开,一阵清风拂过,温柔的春水流淌起来,映照天地,怀拥万物。


 


后来,因着近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缘由,韩文清时常来白教堂这里坐坐。


教堂里头其实很清贫。白墙剥落了些许漆皮,露出灰白的胚;雪白的桌布洗了千百次,依然在背面微微泛着岁月的暗黄;粗陶茶具上磕了个角,红梅花的笔触是如此稚嫩——是孩子们画的。


教堂里也没有难民们所说的那么多人。或许他们不愿在绝境危难之时继续拖累张新杰,已经悄悄离开;或许张新杰不能再收容供给他们,使得他们不得不再次踏上流浪的征途;甚至,张新杰不能在这样缺衣少食,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救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逐渐消亡。


但他依然在竭尽一切力量,抚养教育这些孩子们。


原来真有这样一种人,如神明降世,沐浴灼灼白光,踏过千般苦难,只为救万物于水火之中。


不过,他现在会好些。


如今,韩文清已经是国民党内跺一脚抖三抖的霸王了。中央忌惮他,却又不得不依仗他。他在军队中一呼百应,从者无数,却永远拼杀在战场的最前线,从不犹豫,从不后退。


他始终在支持张新杰,帮助抚养那些无所从来,无处可去的孤儿。以前那些长大的孩子也在各地送来各种物资,帮助这座白教堂永远地存在下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繁华,抑或苦难,澜安城中始终流传着关于白教堂的传言与赞歌,但是,在救亡的战争胜利后,阴影再一次侵袭了这座城。


 


韩文清追查那名共党已经三天了。这算不上很长的时间,毕竟那名共党已经失踪了很多年。最近突然接到密报,说他就在澜安城中,韩文清还有些意外。


这几天,澜安城夜夜宵禁,出入都要严格审查,街上由韩文清亲自带兵巡逻,却一连三天,一无所获。


所有的旅店和民居基本上都搜查过了,没有发现。最后,韩文清在府邸对着地图一寸寸摸索,终于确定,搜查的空白只剩下城郊的白教堂。


白教堂……


韩文清抓起桌面上陪伴他多年的手枪,向上一推,子弹叮叮当当地掉下来,砸在地图上,金属和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冰冷而熟悉。他一颗颗拿起子弹,指腹逐一摩挲过锃亮的外壳,把它们压回弹夹,装回枪里头,动作粗暴却准确地把枪插到腰侧的牛皮套里,“咔嗒”一声扣上。


他回身从壁钩上拿下外套披上,戴上军帽,调整了一下帽檐的弧度,一挥手,手掌在半空中划出长刀挥砍的气势:“出发!”


 


于是他最后一次踏进白教堂,张新杰没有给他开门。


士兵层层叠叠地包围了白教堂,他穿过刀尖与枪口,劈开漫卷的狂风,一脚踹开他出钱修缮的木门,拒绝了下属的陪同,独自大步走了进去。


张新杰正在修剪野花。


萎靡凋零,兀自开放的一束,静静垂首立在细长的瓶中,银白色的剪刀拂过它的脸颊,半枯的叶簌簌落下,在雪白的桌布上拼成无法辨认的图案。


最后,只剩下细瘦的茎干与羸弱的花瓣。


一个如同冰雪堆砌的人,一束在荒原野风中竭力盛开的花。


韩文清深呼吸一口气,甩上门,将风声拒之门外,步履坚实地踩着不曾落下一丝灰的地面,走到他面前,径自抓住他的手腕,不顾掌心冰冷得如同捧住一片雪的触感,径自开口问道:“苏沐秋在哪里?”


张新杰望着他,目光平静而冷清,如茫茫大雪后的天际那般干净:“我不会告诉你的。”


韩文清皱起眉,刀挣脱了它的鞘,亮出饮血的锋芒,“你是共党?”他紧紧扣着张新杰的手腕,夺走那把剪刀,反手扔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在地上留下一道白痕。


张新杰没有反抗,目光甚至未曾停留在剪刀上半分,只是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睫毛垂下,复又扬起,淡淡道:“是。”


韩文清砸了一下桌面,雪白的桌面陷下去一小块。他的眼神森冷阴沉得可怕,怒气在他的眉间聚拢成一个漩涡,狂暴得意欲撕扯毁灭万物:“为什么?”


张新杰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手,却只是安然地垂在身侧。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比冰雪消融的声音响亮不到半分,但咬字却很清楚,一字一句,无比真切明晰:“顾先生是共党,我便是共党。”


韩文清仍然抓着他,细白的腕子上被掐出了一道红印,像是命运在他身上紧缚的枷锁。


韩文清想起很多,比如:在与他重逢前,张新杰是怎样凭一己之力养活那些孩子;他为何对天下局势如此了解;那些传闻中从未见过的难民与旅人到底是谁;在全城逃荒时,他为何还坚守在这里……


“你为他们工作了多久?”韩文清听见自己问。


张新杰平静地望着他,答道:“很多年。”


不,这不是命运为他做出的选择,是他自己义无反顾的抉择。


“很好。”韩文清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松开他的手,从腰间拔出枪,指向他的额头。


“先生!”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已经长大的宋奇英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惊愕地看着他们,说不出话。


张新杰默不作声地望着他,还是那样冷清通透的眼神,隔着茫茫风雪望过来,像旧时家门口的风灯,始终照亮旅人归家的道路。


这个人,是他过去的所有,也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韩文清偏头,看到了挺拔青葱如劲松的宋奇英,眼神再一转,却落在了张新杰眼角的细纹上。


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了。


“如果,”韩文清顿了顿,将子弹推上膛,枪口缓慢落下,贴着张新杰的眉心,“你说你不是共党,我会相信。”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退缩,动摇,是为了面前这个人。


但张新杰淡淡地笑了笑,说:“我是。”


韩文清攥紧枪把,用力抵住他的额头,乌黑的枪口衬着白皙的肌肤,极为骇人,“你不是。”他一字一顿道,“白教堂的牧师,不可能是地下党的暗线。”


张新杰定定地望着他,许久,叹了一口气,缄口不语。


他终于闭嘴了。


韩文清想,竟有些莫名的庆幸。他猛地放下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堂,边走还边大声骂道:“姓苏的不在!谁搞的破情报?都什么时候了还闹着玩?”


宋奇英不知所措地看着军队如潮水般退去,白教堂安宁如初,而逃过一劫的张新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隐隐透出些许悲凉。


他背过身去,扶了扶眼镜,手指从额头轻轻掠过,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人从冰冷的枪口上传来的炙热的温度,但很快,就被风吹凉了,从指尖侵入彻骨的寒意。


“先生?”宋奇英犹豫着轻唤一声。


“小宋,”张新杰闭了闭眸子,声音很轻,如同漂浮在水面的薄冰,随时有可能消融殆尽,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冰雪又再度覆上,封住湖泊,“伪装一下,叫上苏前辈,我们走。”


宋奇英应了一声,下意识地问:“去哪儿?”


张新杰没有回答,兀自出神地望向已然空空荡荡的教堂外的荒地。


他走后,想必要不了多久,这里的蔓草又会长到一人高,封住通往这座教堂的所有通路,湮灭这座教堂存在的痕迹。以后,人们会慢慢忘记他,忘记这座教堂,直到韩文清再也找不到通向这里的小径,而他也会记不清自己的来路和归途。


“不知道。”他说。


又依稀还是少年,韩文清背起血泊中的猎枪,紧紧攥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路跑出被战火化为灰烬的村庄,从此开始了漫长而苦痛的对命运的挣扎与抵抗。


他在这里停留了这么多年,也该再次踏上旅程了。


时光轮转,周而复始。他要走了,而这次,韩文清选择留下。


他最后望了一眼桌布上的花瓶,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剪刀,藏到袖中:“走吧。”他走向后院。那里有一间暗室,曾经收容拯救了无数走投无路的地下党成员,还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向城门口。


“走吧。”他对自己说。


不要再犹豫,抛下这一切,回归一无所有吧。从将他们吹散的那场风雪开始,他早该失去这些他本不该在这个时代拥有的。


白衣没入天光,身后风声猎猎,卷起他宛如落满白雪的衣袂。


花又被风吹折了茎,低下头。瓶子倒了,无人扶起。


 


“这里有座白教堂。”老人颤颤巍巍地指着面前一人高的荒草,对身边懵懂的后辈道,“里面有位白衣服的牧师救了我。”


“那他人呢?”孩子好奇地问。


老人沉默,弯下腰,从路边摘了一朵野花,不小心掉了,却还没拾起,就被风吹走了。


“走了。”


“被命运的大风吹走了。”




 


- 完 -

【韩叶】角落的壁灯

病客:

 *竹马竹马设定【也许跟其它的不太一样】 @朝暮岁辰伴 点文√


 


*少年叶真的好可爱啊prprpr


 


*年龄差大,对我就是想看身高差


 


————————————————————


 


01.


 


这不是个干净城市。


 


它处在两个国家边境的灰色角落。


 


器官赌博,毒品贩卖,走私军火,人口买卖,在这里都能看到。这里是仅凭实力说话的地方,有的背包客来到这里一夜暴富,而有的流浪者在这里尸骨无存,这个城市的空气都似乎要污浊一些。


 


然而然而,这些跟我们的主角都没有半毛钱关系。


 


叶修现在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把自己的口袋翻出来给收银员看。


 


“你看,我真的就少带了五毛钱。”


 


收银员盯着含着棒棒糖的稚嫩少年,把收银台前“概不赊账”的牌子放在他眼前。


 


叶修嘴巴动了动,把糖从左边顶到了右边。


 


他伸手指向身后一个拎着面粉一脸不耐烦的壮汉。


 


“你再不快点,他是会打爆你的头的。”


 


收银员眉头跳了跳。


 


“……别再来了。”他咬牙切齿地把收费单递给叶修。


 


“谢了啊大叔。”叶修冲他挥挥手。


 


02.


 


面包,牛奶,蔬菜,牛肉还有鸡胸肉。


 


叶修清点完购物袋里的东西,双手抱着大包购物袋踩着近乎锈掉的楼梯走回家。


 


回家发现门上的福字又残缺了,还留下了几个弹孔,叶修伸脚把地上留下的子弹拨了拨,记下型号准备明天找人算账去。


 


他艰难地用钥匙打开家门。


 


家里不大,平时乱糟糟的家被人收拾干净了,而那个收拾屋子的人现在皱着眉捂着又流血了的伤口坐在沙发上。


 


哦我的老竹马哦。


 


你怎么又调皮了。


 


03.


 


韩文清跟叶修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了。


 


就是年龄差有点大,差了十岁。


 


也就是说叶修见过韩文清最纯良——至少外表上——的时候,而韩文清也见识完了叶修小时候所有做过的或中二或蠢良的事情。


 


他们一起在这个街区长大,叶修是被拐卖到这里的,幸好被好心的老大爷收养了。这个老大爷收养了好几个被卖到这里的孩子,其中一个就是韩文清。


 


十岁的韩文清是这里面最大的孩子,他自发地担起了帮忙照顾小叶修的任务。


 


给他喂奶洗澡换尿布,这孩子小时候特能吃,少了一口都不高兴。一天喂三次,半夜还要爬起来喂一次。


 


三岁的叶修已经学会了大晚上自己偷偷从被窝里跑出去玩,被韩文清发现后狠打了顿屁股,哭得哇哇叫,被韩文清瞪了眼后哭都不敢哭。


 


长大了点,孩子们就开始跟着老大爷学东西,老人家原来也是这个城市一个厉害人物,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爬到高位,年纪大了后退隐,救了好些人。


 


叶修脑子灵活,学什么都上手极快,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韩文清收拾还真没人能动得了他,虽说不喜欢锻炼,但真跑起路来滑得跟泥鳅似的。


 


而且人缘顶好,有一次韩文清被卷入了两派的争斗,被叶修东找西找地找着了,韩文清眼睁睁地看着那货一边喊着“停!大家都停一下!”,一边旁若无人地跑进来拽着他又跑了出去。


 


而两派的人居然真的就乖乖地等他俩出去了再继续。


 


回去被推进厨房后催做饭后叶修才剥着棒棒糖说他跟两派头头的俩儿子有一块巧克力的交情。


 


……所以,一块巧克力到底是多大的交情?


 


04.


 


“你又跑哪儿去闹腾了?”叶修把购物袋放在桌子上,把要放进冰箱的拿出来。


 


“陈家的人跑来劫货。”包扎好伤口后韩文清把上衣穿上,他抬眼看向叶修,十五岁的叶修身子还没长开多少,懒得自己买衣服就喜欢拿他的衣服来穿,他的白体恤裹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宽松,露出形状好看的锁骨。


 


韩文清的视线下移,黑色的七分裤显得那截小腿近乎苍白,他皱起了眉。


 


“好好穿衣服。”


 


“哈?”


 


叶修将最后一瓶牛奶放在桌上。


 


“你一说衣服,我想起来……”他往购物袋里翻了翻,翻出来一只黑色的项圈,冲韩文清晃了晃,“我看现在年轻人好像流行这个,老韩你要不要试试?”


 


韩文清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一天老学些不三不四的。”


 


叶修笑得像只调戏成功的狐狸,随意把项圈放桌上就穿上围裙进了厨房。


 


05.


 


晚饭叶修炒了一份青菜一份牛肉又炖了个汤,汤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按叶修的说法这很营养。


 


韩文清安静地坐在桌边吃饭,听着少年时不时跟他抱怨便利店那个抠门的营业员跟老是在往上涨的物价。


 


他心里突然有点涩。


 


十五岁的年纪,现在回去读书也还来得及。


 


“叶修。”


 


“嗯?”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的父母。”


 


叶修伸向菜肴的筷子一停,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根青菜。


 


“老韩,你赶我走?”


 


韩文清看向那双老是没精神的眼睛,最后只是伸手揭掉他嘴角沾到的饭粒。


 


“没什么,吃饭吧。”


 


06.


 


第二天叶修坚持把韩文清按在家里,说货由他去送。


 


但是韩文清不允许,拿货的那个头儿听说喜欢玩弄未成年的少年,说什么韩文清也不让叶修去。


 


折腾了半天最后叶修打了个电话拜托自己好哥们苏沐秋找人送去了,他则跟韩文清窝在家里。


 


呆家里一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两人平日里都是奔波惯了的,突然放了一天假一时也不知道做些什么事。


 


最后只好打开电视无聊地看新闻,叶修抱着一罐薯片斜靠在沙发上,双腿搭在韩文清腿上,韩文清把他的腿拿开,他又搭上去,拿开,又搭上去。


 


“老韩——”叶修抱怨了句,猫叫似的。


 


韩文清这回随他了。


 


这孩子究竟是从哪儿学会撒娇的?


 


他想着。


 


不过话说回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以前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小豆丁,软软的,攻击手段只有吐口水。


 


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07.


 


长这么大了。


 


连烟都会抽了。


 


叶修叼着烟的动作一僵,看着浴室门口黑着脸的韩文清,眨眨眼,笑得特别无害。


 


“唷,老韩,你洗澡啊?”


 


“哪儿学来的?”


 


“不就抽个烟嘛。”


 


“哪儿学的。”韩文清的声音沉了下去。


 


叶修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还是抖了抖。就好像哪怕你已经长得比你爹还高还壮,你爹一吼你还是乖得跟小狗一样。


 


何况叶修翅膀还没硬呐。


 


“得了,老韩,男人抽个烟怎么了?”


 


说完他当着韩文清面抽完最后一口,夹着香烟的手指放下,一口烟还没吐出来,就被猛然走上前的韩文清连烟带着他的嘴唇一口吞掉。


 


叶修手指间的烟立马掉地上了。


 


韩文清离开他的嘴唇,轻轻吐掉最后一点点烟雾。


 


“……有点变态啊老韩。”叶修呆呆地说了句。


 


“你再抽试试。”


 


韩文清粗糙的指腹抹了一下他的唇瓣。


 


08.


 


“怎么就这样了呢?”


 


“嗯?什么怎么样?”


 


苏沐秋嚼着花生米问他。


 


苏沐橙坐在一边,熟练地在烧烤菜单地划下一堆勾然后微笑着递给老板。这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出的烟顺着风散开,人声鼎沸,大概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时候。


 


叶修接过老板赠送的果汁,支着下巴依旧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嘶……到底怎么会这样呢?”


 


“你魔怔了?到底怎么了?”


 


苏沐秋伸手往叶修面前晃了一下,叶修回过神,盯着苏沐秋,苏沐秋被他盯着心里有点发毛,叶修一把拽过苏沐秋的领子,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他一跳,然后又被松开。


 


叶修扶额:“不行,我亲不下去。”


 


“喂你什么意思啊!”


 


“yoooooooo~”苏沐橙双手放在唇边起哄。


 


意识到自己初吻差点就被夺走的苏沐秋安抚了下自己的心跳,往叶修头上来了一下。


 


“你小子干嘛?”


 


“我被老韩亲了。”


 


“啥?”说完苏沐秋捂住了还在“yoooooo”的小姑娘的嘴,“说仔细点。”


 


“我抽烟,他亲了我一口。”


 


“等等,是亲了你‘一口’,还是亲了你一‘口’?”


 


“后面那种。”


 


苏沐秋露出了“哦我懂”的那种目光,他拿起一串鸡翅啃了口。


 


“还能怎么着,看上你了呗。”


 


“嘶……”叶修又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开口。


 


“你说他凭什么看上我?”


 


“我知道我知道!”苏沐橙举手,咳嗽了两声,“这,就是,日久生情的爱呀~”


 


说完被两个哥哥拿烤肉堵了嘴。


 


“少看点言情小说。”


 


09.


 


跟苏家兄妹在外面玩到了快凌晨叶修才回了家,一回家就看见站在窗边打电话的韩文清,韩文清听见关门的动静,掐掉电话转身,对于一身油烟味的叶修习惯性地皱眉。


 


“下次早点回来。”


 


怎么看都像是查房的老爹啊!


 


洗完澡叶修看着坐在床上脱上衣的韩文清,把毛巾一搭肩上就坐过去给他拆绷带去了。


 


拆完,上药,缝针。


 


韩文清看着叶修头顶的发旋。


 


突然开口。


 


“叶修。”


 


“嗯?”


 


“以后,想住什么样的地方?”


 


“……”


 


叶修抬头,看着韩文清认真的脸,别说还真挺帅的。


 


他眼睫微垂。


 


“在海边,有着爬山虎的白色小洋房吧。”


 


白天充斥着阳光,晚上可以听见海浪的地方。


 


“好。”


 


韩文清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叶修听着有力的心跳,突然有个念头。




不知为何,有种驯服孤傲野兽的错觉。




10.


 


“我想带叶修去新的地方。”


 


“是吗?有想过去哪里吗?”张新杰整理好货物的资料,看向韩文清。


 


十五岁,做什么都还来得及的年纪。


 


韩文清想带他去一个可以让他惬意晒太阳的地方,白天他可以去上学,晚上,他们可以去夜市逛一番,或是在哪个酒吧喝上一杯。


 


当然,他只能喝果汁。


 


窗外飘过几朵洁白的云,落进了韩文清的眼里。


 


他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曾不小心听见叶修跟苏沐秋的谈话。


 


“我帮你打听了你的父母。”


 


“哦。”


 


“你父母挺有钱有地位的,哦对了,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叶秋,他还一直坚称自己有个哥哥。”


 


“这样啊。”


 


“你要不要……回去?这破地方没什么好的,你要回去我就尽力帮你。”


 


“算了吧。”


 


“啊?”


 


“我爸妈还有叶秋。”


 


“老韩可就只有我了。”


 


11.


 


“也许是有着爬山虎的白色洋房吧。”


 


他说。


 


END




————————————————————————




不是最吃韩叶,不过韩叶写起来有种谜之顺手感……笨蛋夫夫那篇是我写起来顺手得最可怕的一篇。




补一句,叶修,再玩十年也不会腻↖(o.O)↗

[全职|段子]

陆判:

1.
联盟三脸:周泽楷  韩文清 叶修
   
   
2.
您好,请问是荣耀客服吗?是这样的,我儿子是你们这个游戏的玩家,但自从五年前开始关注职业联赛,他整个人都变了。我们家都是无神论者,可他却天天神神叨叨地念什么"相信轮回""蓝雨庙",还有这鬼那鬼的。请问你们这个游戏是什么内容啊?怎么还……喂??喂??!
    
    
3.
短信
来自 陌生号码:
  手机尾号为0331的韩先生,恭喜您在联动公司的回馈用户福利发放活动中获得一等奖一百万元!在x月x日前上交500元手续费即可获得兑换证明!账号xxxxxxxxxxxxxxxxxx
      
回复至 陌生号码:
  帮我捐了吧,谢谢。
   
   
4.
石不转:三国杀八人身份场六缺二,来扣1。
一叶之秋:11111111!拉我!
唐三打:我也去,都谁啊?
石不转:我,叶队,肖队,王队,喻队,江副。
一叶之秋:……
唐三打:md这阵容
飞刀剑:翔蛋儿,日天,一路走好
      
    
5.
霸图战队内部交流群(1)
  石不转:十点了,大家早点休息。
   
霸图就不带副队玩略略略摸鱼大队(99+)
  摸鱼先锋:@全体成员 说好的今天通宵啊,谁怂谁洗一个月袜子!
    
   
6.
杜明荣获联盟第一直男奖,方明华委屈地哭出来。
   
     
7.
轮回男子天团(同事群)
密斯特儿吴:啊!!!涛涛的人鱼线!!!涛涛的胸肌!!!啊!!!老公!!!
周:99@水一样的男人
有老婆的凝视:99@水一样的男人
长腿儿欧巴:99@水一样的男人
今天的杜明脱团了吗:99@水一样的男人
穷到只剩技能点:99@水一样的男人
密斯特儿吴:……我说的是宁泽涛你们在想什么。
      
     
8.
兴欣·啊!!五花肉!!!(同事群)
包子:明天咱们去西湖玩儿去啊,听说那里特别大,在里面游泳肯定老爽!
包子:理理我啊???
叶修:叶修不在,我是他弟弟叶秋
唐柔:唐柔不在,我是她弟弟唐昊
安文逸:安文逸不在,我是他弟弟安文鸣
乔一帆:乔一帆不在,我是他哥哥乔布斯
苏沐橙:苏沐橙不在,我是她目的地苏黎世
方锐:方锐不在,我是他弟弟圆凿
魏琛:魏琛不在,我是他弟弟魏晨
陈果:陈果不在,我是她老公陈学冬
伍晨:伍晨不在,我是他偶像伍佰
罗辑:全职片场的罗辑不在,我是三体片场的罗辑
莫凡:莫凡不在,我是他弟弟莫方
      
     
9.
在张新杰还是个刚刚分清联盟战队的入门级荣耀粉的时候对各战队的印象:
霸图:在青岛。鲅鱼饺子人间极品,路边烧烤的舌头鱼闻起来很有食欲,但不卫生,不能吃。
虚空:在西安。上次试验了加五分之三勺醋和五分之二勺醋的凉皮,口感上还是差强人意,需要进行进一步的梯度实验。
嘉世:在杭州。关于西湖醋鱼有个美丽的传说,但我忘记了。离西湖不远的一家小饭店有卖,鱼肉很鲜嫩,调味很地道。
百花:在昆明。不懂他们为什么吃甜豆花,异端。
微草&皇风:在北京。烤鸭太油了,吃腻了。
蓝雨:在广州。这里的人什么都吃,可怕。
呼啸:在南京。鸭血粉丝汤才是南京小吃之首,拒绝撕逼,拒绝谈人生。
轮回:在上海。暑假待探索地区,希望有让人眼前一亮的饭菜。
      
      
10.
据知情人士透露,张新杰曾向田森表达过欣赏之情。
张新杰:田森,全联盟只有你的名字最对称。
    
   
END

【韩叶】支教

少年我观你骨骼清奇不如填个坑可好?:

考完一轮喘口气,虽然半个月以后还要再考一轮但是毕竟已经解决掉一个了对吧……写个六十分散散心,等从妖都回来(或者另一轮也考完了之后)就恢复更新……前提,毕业季我不是……太忙(。


参考题目……你说是狐狸精我没意见,你说是种族不同怎么谈恋爱我也没意见233333333333
嗯,@韩叶深夜60分钟






韩文清的支教地点是个小山村,很远很小很偏僻很艰苦的那种。
坐飞机到省城,从省城坐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呜了两个小时到了所属市,市区里换上大巴嘀嘀门门,盘山公路上从天亮到天黑就到了县城,县城的招待所里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坐在一地黑烟的拖拉机后斗上蹦蹦半个小时到下面一个村里看看有没有出村办事的老乡,有的话就可以把他捎回去,交通工具是驴车,如果没有,那小韩老师只能自己搭十一路过去,速度快一点,到了村里还能赶上吃晚饭。
而这村子从东到西最多五里地,从南到北也不过就是七里,占地面积大概还不如广场舞大妈们日常战斗的那一方热土,一家炖只鸡全村人都能闻得到香味,站在村口卧牛石上喊一嗓子开会,三分钟不到,人已经来齐了。
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大小,环境如何艰苦自然也不必说,村里没有路灯没有柏油路,黄泥路用老牛拉着碾子来回走几趟压平压硬,下一场雨就是一片沼泽。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网络更是没有,村里跟外界的联系方式是村委会里的一部老电话,唯一一台电脑则是学校里给老师用的那台486,好歹系统装的是XP。
那学校也是村里最好的一栋建筑物,三排青砖瓦房带着大大的玻璃窗,水泥铺的小操场上白灰画的各种标线,桌椅板凳虽然不配套但是齐全规整,连电灯都比村民家里的亮不少。
——它也是唯一一所装了自来水龙头的地方,那水龙头装在老师的宿舍里。
这种地方自然留不住人,即使村里人再怎么努力将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给老师们也留不住,二十来年里老师换了得有一两百个,甚至有女老师来了当天就哭着说要走。所以韩文清表示自己可以来这里支教的时候教委的负责人反复问了他十几遍,更是连照片带录像抱出来一大堆,叫他一定想好了再说;等韩文清来了,村里更是提前一天就派了车去县城里面等着接他,虽然还是老驴板车,可车上被褥足足垫了两床,最上面的床单还是村长家准备迎娶儿媳妇而买来打算用在新房里的。
小韩老师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沉。
在路上他跟老乡交流了一下,就知道村里是十二个孩子分布在九个年级里,最小的六岁才刚开始念书,最大的十五岁明年中考还不知道能不能负担起去县里读书的学费,而孩子们的进度也分成两拨,不到十岁的几个小萝卜头只需要读书识字懂点算数之类的东西就行,那几个十几岁的半大娃子由于想着考个高中将来看看能不能考个大学,就需要把所有该学的都学起来,什么语数外理化生文史政,哪一科都不能落下。
这些科目里需要小韩老师负责的是外语,化学,物理,地理和政治,其他语文数学历史生物村里人自己有解决办法——这点韩文清也从教委那边看到了,自从有了去该村支教的老师起,去那边支教的老师就从来没有过这四科的相关老师,算算也是快三十年了。
虽然还没见到人,可韩文清已经先对那位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与敬意——这种正面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他进了学校,看到了那位……老师。
那老师看起来比韩文清要年轻个一两岁,半旧的白衬衫,军绿色的土布裤子,下面光脚穿了一双双星的单球鞋,挽了两道的裤腿和鞋口之间白生生一截脚踝;他头发半长不短,发尾覆在脖子上黑白分明,脸孔端庄秀气,一双手更是精致漂亮有若牙雕连个茧子都没有,压根儿不像这小山村里能养出来的存在。
而他蹲在南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只鸡正眯起眼来先绑翅膀后绑腿,绑好了之后把鸡脖子上的毛拔掉一部分,那老师回身摸起刀。
阳光披在他身上,他一身光晕。
陪着韩文清进来的村长笑呵呵地叫了一声“叶老师,杀鸡呢”,对面的青年一刀割开了动脉和血管,把鸡往外一撇,他这才站起身来。
“回来了啊?”这么说着,他往村长身边的韩文清脸上看了眼,“哦,这就是小韩老师?”
韩文清没说话——事实上,他没有直接拉下脸来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不错了。
他不是第一次出来支教,当初实习的时候去的就是个比较偏僻的小村庄,那村里有不少家庭都是养几只鸡攒几个鸡蛋,到了赶集的时候用篮子挎到集上换几个油盐钱,现在这村子还不如当初那地方,所以这鸡……
那人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然后嘴角向上一挑,他笑得有些古怪,然而即使这样也依然好看非常,若不是韩文清先入为主有了负面印象,可能他这一个笑就能把韩文清的好感槽拉起一多半来。
——只是现在,这笑里似乎……有点挑衅?
那人看着他眼睛开口:“叶修。教语文,数学,历史和生物的就是我。你是韩文清吧,以后我会多关照你的。”这么说着,他走到一边去捡起那只已经不扑腾了的鸡,提着腿往后厨走,声音远远飘过来,摇摇晃晃。
“我挺忙,就不握手了——这鸡是我的,你没份儿啊,别看。”
小韩老师脑袋上啪嚓暴起一个青筋。
往下压了压火气,韩文清转头看向老村长,还不等开口,老爷子已经抢在了他前头:“那个啥,小韩老师你放心,今天咱们也有鸡吃,中午到我家吃去,我老婆子亲自下厨,你放心,那味道绝对比叶老师的——”
韩文清不得不打断他:“我是想问,他……”顿了顿,他还是问出了口,“叶老师这是不是,太奢侈了?”
这么说着,他往外看了看——棒子秸垛起来的墙外头能看到民居的房顶,绝大多数都是茅草苫的。
偏偏村长不这么认为。瞪大眼睛,老爷子很诧异:“哪儿奢侈啦?他给娃子们上课教书又不要工资,管饱就行,一天半斤油豆腐,一礼拜才吃一只鸡呢,况且——”说到这儿突然发现似乎要说漏,老头儿咕噜噜转了两下眼睛,他讪笑起来,“哎呀哎呀不说这个了,小韩老师来来来,先去宿舍放下东西,我带你去认认人,中午在我家吃饭啊——哦对了还有,咱们宿舍就一间,你得跟叶老师一起住,放心,绝对够大,床铺绝对干净,我儿媳妇洗了三遍晒了一礼拜,保证没跳蚤也没虱子——”
嘴里念叨着,老爷子不由分说地拖着他走了。
先走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里,然后吃个饭,吃完了饭又去把村里的孩子们家里挨个走了一遍,在村长家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天就已经开始发阴,凉嗖嗖的卷地风摇得树叶子哗啦哗啦乱七八糟的响,等饭出了锅,还不带上桌,豆大的雨点子已经带着土腥味砸了下来。


一看这天气老村长可不敢把韩文清留下来了,找了个铝塑饭盒给他连饭带菜装了一盒子,老爷子把雨衣找出来给小韩老师披上,叫他赶紧回宿舍里去。


不是不留他,实在是留下他来没地方住,再说了,自己家里这房子说不定还漏雨,到时候还得让小韩老师帮着忙活,还不如让他趁着雨还没下大赶紧回宿舍去,好歹那地方不透风不漏雨不是?


于是打着手电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漆漆里深一脚踩一脚地往回赶,撞进学校院子里的时候头顶上突然白惨惨的一个闪亮了半边天,接着,豁啦啦一声霹雳就在耳朵边上炸开了。


然后一声连一声一声又一声,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炸雷在天空里连绵不断,从东到西,从南向北,一串串,一片片,闪电更是照的人眼前直发花,视网膜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耀斑。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里,扒了雨衣放下饭盒两三下踢掉鞋子扯去半湿的上衣,抄起毛巾抹脸擦头发的时候外面一个闪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明晃晃亮堂堂,韩文清这才发现原来屋里有人。


——毕竟他回来的时候宿舍里没开灯,他还以为叶修不在呢。


只是那家伙的样子却让他有些意外,那家伙抱着脑袋缩在床尾墙角瑟瑟发抖,整个人蜷成一团,抖得比窗户玻璃还厉害。


然后外头闪打完了天一暗轰隆隆又是一声雷从房顶上滚过去,一屋子黑里能看见叶修那件白衬衫缩得更小了些,还有细碎的喘,带着点哭音,也不知道是不是韩文清听错。


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眼花看错了的是,刚刚的惊鸿一瞥里他似乎是瞅见了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叶修头发里支楞出来顶在他头顶上,尖尖的,同样在扑簌簌地抖,跟人差不多的频率。


……那形状好像是……两只动物耳朵?


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小韩老师拍了两下脸,用力揉了揉眼睛。


手还没放下来外面又是一个闪,满屋子惨白的光里他看到有几条细细长长的东西从叶老师裤腰里支生出来把裤腰撸下去一大截,屁股蛋子都露在外面小半个,而那些东西同样毛茸茸,每根毛都炸起来,铺在床上好大一片地方。


顿了顿,韩文清小心翼翼走过去:“叶……老师?”


他手指轻轻触上那位的肩膀,薄薄一层衣物下,叶修的体温有些过分的凉——


而那家伙抬头,说话时声音里明显一种装出来的镇定:“干嘛?不要打扰我参禅悟道。”


——若不是韩文清借着外头又一道闪电看到他咬破了嘴唇染了血,估计就给他……


估计也不会给他糊弄过去。


因为接下来那声雷比之前都响,于是叶修紧闭着眼睛一声尖叫,然后韩文清眼前一花,一只雪白的大号毛团子从床上直扑进了他怀里,两条小短腿抱住了他脖子挂在他胸膛上死死不放,抖得连他都快跟着抖起来了。


下意识托住那只毛团不让它掉下去,韩文清往床上看去。


刚刚叶修还在的地方已经没了人,剩下的只有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身衣服,而他怀里的毛团哆哆嗦嗦拼命抖,两只爪子搭在脑袋上按着耳朵,眼睛的形状……


把爪子扯下来强迫它抬起头来跟自己对视,韩文清小声:“……叶修?”


好一阵儿之后,狐狸噙着两眼泪点了点头。